清理起来,麻烦,又恶心。
赛索斯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瓷碗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城市还在照常运转,车流不息,人声隐约,可只有他这种站在阴影里的人,才看得清阳光底下藏着多少蠢蠢欲动的恶意。
半晌之后,邵玦那句轻飘飘的话,才真正戳中了他此刻烦躁的根源。
“我梦见你的过去了,也知道那家人的身份了——你怎么想的?”
赛索斯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听见这句话时,心脏那一瞬间的滞涩。
邵玦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他手上沾过的血、见过的黑暗、做过的狠事,一点不比自己少。
只不过后来陆止行,他才硬生生收去一身锋芒,把戾气藏在制服和规矩之下,看上去像个正经的镇魂卫负责人。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从来都不是那种死守规则、遵纪守法的死板人物。
他懂黑暗,更懂藏在黑暗里的人。
所以他问出这句话时,不带审判,不带指责,只是平静地,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赛索斯当时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烦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户。
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拂在脸上,稍微冲淡了一点室内沉闷的气息。
“没什么想法。”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微微绷紧,“我们之间,除了血缘,没有任何关系。”
身后传来邵玦一声极轻的嗤笑,不嘲讽,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通透,“那你还去人家家里待了整整一天?”
赛索斯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他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瞬间沉下去的眼神。他背对着邵玦,肩膀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柄随时可能出鞘、却又强行压抑住锋芒的刀。
沉默持续了几秒,短得像一瞬,又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闷闷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输在哪了。”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赛索斯,什么时候需要用“输”这个字,来形容自己的人生?
“那你看到了吗?”邵玦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等一个答案。
赛索斯缓缓收回手,关上半扇窗,留一条缝隙通风。他转过身,靠在冰凉的窗沿上,目光落在地面某一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我剖析。
他看到了。
看得一清二楚。
俞天扬那个占据了他本该拥有的位置的少年。
个子中等,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样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平平无奇,没有让人一眼难忘的惊艳。成绩中等偏下,不算聪明,不算拔尖,是那种放在学校里,老师不会特别关注、同学也不会特别留意的普通学生。
写一个小时作业,要偷偷摸摸摸拿出手机打半个小时游戏,典型的网瘾少年,有点懒,有点贪玩,有点不务正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拥有着他穷尽半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俞天扬会跟父母开玩笑,会撒娇,会耍赖,会把最直白的喜怒哀乐摆在脸上。他热心,心软,看到别人有困难会主动伸手,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半天,也会因为一点委屈闷闷不乐。他活得普通,却活得真实,活得像一个真正被爱着长大的孩子。
而他赛索斯呢?
坐拥上亿资产,在别人还在心里计算两块钱的零花钱该怎么花的年龄,他已经背上了血海深仇,学着怎么在黑拳场里面摸爬滚打。
后来进了神使,他只用了两年时间便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小子变成了解剖学、f国语言学双学位海归博士,一路跳级,一路碾压,今年才二十二岁,是旁人嘴里天才中的天才,是同龄人连仰望都觉得吃力的存在。
当年若不是为了强行把邵玦拐过来,无奈暴露了身份,他现在手里还会多一个战斗系的特殊学位。
那是无数觉醒者挤破头都想拿到的荣耀,对他而言,却只是唾手可得的锦上添花。
而他的样貌更是无可挑剔。深邃的眼窝,利落的眉骨,轮廓分明的侧脸,因为混血而自带的疏离与矜贵,往那里一站,便是人群里最扎眼的存在。多少人第一眼看见他,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就连血脉他都是异类。
他的太姥爷曾是北部战区的人,隔了这么这么多代,血脉本该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偏偏出现了返祖的迹象,面容带着旁人没有的异域风情。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对比——出身、容貌、天赋、财富、学识、能力——俞天扬都比不上他万分之一。
那个少年普通得像路边一颗随处可见的石子,而他是被打磨过的利刃,是天上悬着的星子。
可偏偏,被选择的,是那颗石子。
赛索斯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意。
“普通人家,可不会要一个杀人如麻的怪物。”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玩笑。
邵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太清楚赛索斯在自欺欺人。被抛下的时候,赛索斯也才六岁。
六岁,不过是一个刚学会牢牢抓住父母衣角、会害怕黑夜、会委屈了就哭的年纪。他不是天生的怪物,不是天生就冷心冷肺,不是天生就手上沾血。他是被硬生生逼成了后来的样子。
可这些话,邵玦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