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真的,徐屹不会回来了。
徐川宿醉过后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按着顺序先打开了第一封。
“刕思辙那老登非得让我写,真不知道这破玩意有啥好写的,又死不了,白写。”第一封的字跟狗啃似的,也就徐川从小给他检查作业认字体很有一套,才能看懂写了点什么。
第二封是白的,什么都没写。
第三封一下便正式了,仿佛小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下便成长了起来。
“刕思辙死了,新上来的那个叫陆止行,脑子有点坑。那么多人才非得挑我当助手也不怕我给他带到沟里去。”
洋洋洒洒的两页,这货把遗书当成记事本来写,天马行空的写了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小事。
直到最后才露出了一点端倪——哥,原来人真的会死。他没头没尾的写了这么一句下来。
那一年,他在icu里住了一个星期,红鸟留下的伤口离心脏只差三寸,反复发炎。本来就瘦的他迅速瘦了下来,更像是一架披了人皮的骨头架子。
而等到他好不容易出院,满心慨叹无从说起,他最终只来的及写下这么一句。
第四年,他的字已经变了个样子。
字由心生,此时的字已经重新定型,大气漂亮,细品时笔锋走势之迹初见凌厉,隐隐带了点杀气。
他杀过人,见过血,送走了一批批的组员,又迎进来了许多组员,已经不是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了,依然只是琐事,剔除了机密的部分。徐川看着看着,嘴角不由觉的勾了起来。
直到第五封,徐川的嘴角又放了下去。“三刀那老登死之前和我说,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越是敏锐。最近我心中的不安感特别重,可能是我的死劫到了吧。
我不是惧怕死亡,只是还没来的及和哥说对不起呢。现在的我特别厉害,哥你可不能再说我一事无成了哦。
老宅门前的那颗柳树现在应该也抽条了,我要是真死了你就给我折两枝,放墓碑上让我看看。
真不是我吹,到时候我的战友们肯定跟马蜂窝一样一一群群的来,送一堆花,让人眼花缭乱的看不清。
但那柳枝我肯定能一眼看见,看见它,我便知道是你来过了。
只是可惜今年又不能陪你过生日了,他早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从未退缩。徐川放下遗书,有点看不下去了,他靠在床边,眼眶红的像是要滴血。
他第一次见徐屹的时候,是七岁那年。
婴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小小的一团,一只手勉勉强强可以抓住徐川的指尖。他本来应该在全家人的期盼中降生,却因为母亲的死亡而被彻底忽视。
他连哭也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小猫。徐川平生最怕麻烦了,那天却鬼使神差的接过管家的奶瓶,笨拙的给他喂奶。
那天的一时心软,让他多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闭上眼睛,眼里的泪不多,但是已经糊了满脸。
“亡者已逝,生者犹存,哥,忘了我吧,以后好好生活。”
老宅门前的那棵柳树是徐屹五岁那年和心血来潮的徐川栽下的,二十二年来风吹雨打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炎炎夏日柳条迎风飘舞霎是好看。
但是徐屹死的那日晚上,柳树便已泛黄其妙的枯死了。像是在为他的另一个主人以身送行。
“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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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徐川用包装纸裹了一束枯柳枝去了趟烈士墓园。
把柳枝放在一众贡品中,徐川寻了个空闲地方坐下,把头靠在碑上。
“早上好,小屹。”
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拂在人的脸上,徐川打了个招呼便没了声音。他本就不是什么多话的性格,又缺席了徐屹五年的时光,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靠了一会儿,他开了一瓶长相思白葡萄酒,自己倒了一个杯底喝了,剩下的全都倒在了地上。
“今天还有事不能多喝,听陆队说你这两年爱这口,但是有规定没机会喝,我给你带瓶过来尝尝鲜······”
他拍了拍墓,就像徐屹真的坐在他旁边一样。
徐屹年轻时候很喜欢喝野格,伏特加一类口感极冲的酒,现在阅历渐长反而偏爱白葡萄酒的醇厚与细水长流。
“累了这么多年,好好休息吧,不打扰你了,我下次再来看你。”徐川拍了拍身上面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朝远处走去。
“再见,小屹。”
得知徐屹的死讯,徐川的天确实仿佛要塌了一样,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在徐屹离家的第二年,徐父便已经离世,徐屹只是派人送了束鲜花回来,许多人骂他不孝,是徐川顶了巨大的压力,他不信徐屹是这种人,是有苦衷的。
现在他可以挺着胸脯朝那些亲戚说徐屹也是老徐家的骄傲了。
谁要再乱嚼舌根,徐川敢直接把他从族谱中除名。他弟弟的军功章一只手拿不过来,他要单开一页族谱都没问题。
可是徐屹也回不来了。
徐川很想自己就此就这么垮下去,但他身后还有公司,有徐家,他垮了不知会有多少家庭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磋磨三日已经是极限,徐川可以不为自己负责,但不能不为那些员工负责。
“再见,哥哥。”
走至山口,风中似乎裹挟着声音传来,徐川浑身一僵,猛的转头,不过几日的时间,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因为养大了一个徐屹。即使他年纪轻轻也没结婚生子,举止行为中却早早带上了父辈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