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城里有一家百年老字号糕饼铺,符浸百年前游历人间时便曾来过,如今铺子依旧在原处,连门上的老旧匾额都未曾更换,岁月沉淀,更显温润。老板已是第三代传人,自然不认得这位百年前的旧客,但见两人衣着素净、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连忙殷勤地将二人请进雅致的包间,亲手捧上铺子里最拿手的几色点心。
满桌精致的糕饼摆在面前,澜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雪白软糯的桂花糕、细腻清爽的茯苓糕、冰凉解暑的绿豆糕、薄如蝉翼的云片糕,还有一碟金黄酥脆的松子糖,琳琅满目,香气诱人。
他每样都小心翼翼尝了一小块,最后目光停留在桂花糕上——那糕质地软糯,上面点缀着几点金黄的糖渍桂花,入口是清甜的米香与浓郁的桂香,甜而不腻,恰到好处,正合他的口味。
“喜欢这个?”符浸见他连吃两块,眼底满是欢喜,立刻将自己面前那碟未动的桂花糕也轻轻推到他面前。
澜青轻轻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眸看他:“哥哥也尝尝,很好吃。”
“我尝过了。”符浸单手托腮,满眼温柔地看着他吃,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味道偏甜,质地太软,适合青儿这样温顺的人。”
澜青抿了抿唇上沾着的糕粉,垂下眼继续吃桂花糕,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像染上了桃花的颜色。
吃完点心,老板亲自进来收拾碟盏,见那碟桂花糕空了大半,笑呵呵地说道:“二位客官真是有眼光!这桂花糕是小店祖传的老方子,桂花都是自家园子里种的金桂,一年就开这一季,现摘现渍,新鲜得很,过了这个月,可就吃不上这个味道了。”
澜青听着,忽然轻声问道:“桂花开的时候,是不是满园都是香气?”
“那是自然!”老板笑着点头,“那香味儿浓而不腻,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好闻得很!”
澜青没有再继续问,可眼底那一丝细微的向往,却被符浸尽数看在眼里。符浸当即开口,语气沉稳:“烦劳掌柜,待到秋日桂花盛开之时,可否制些干桂花,寄往…东海?”
老板微微一怔,有些为难:“东海?那可是千里之外的地方,路途遥远,寄送不便啊……”
“无妨。”符浸递过一枚温润的玉简,上面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届时以此玉简为信,自会有人前来取货,酬金必定从优,绝不亏待。”
接过玉简,指尖触到那丝温润灵光,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两位客官绝非寻常凡人,连忙恭敬地应下,不敢有半分推辞。
走出糕饼铺,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澜青默默走了几步,忽然轻声道:“哥哥,不必这样的。”
“哪样?”符浸侧头看他。
“为了一碟桂花糕,这般兴师动众。”澜青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族里的花园里,也种着桂花树,不是没有桂花的。”
符浸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眉目间,落下一层淡金的光晕,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温和与认真。
“那里有桂花,”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但不是青儿想吃的那一株,不是青儿想闻的那一缕香。”
澜青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错愕与动容。
“青儿方才问老板,桂花开时是否满园飘香。”符浸继续说道,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想知道,我便让他把这份香气送到你面前;秋天时,你在东海桃花院,也能闻到满洲这株桂花的香。”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无尽的疼惜:“我不是为了一碟桂花糕。我是想让青儿想知道的事,都能如愿知道;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松拥有;想拥有的温暖,都时刻在身旁。”
晚风轻柔拂过街角,扬起澜青柔软的衣摆。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满洲街头,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忽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暖与动容。
最后,他只是轻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符浸的手腕。
“回客栈吧。”他轻声说,“我有些累了。”
符浸由着他握着,由他牵着自己慢慢往前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入夜之后,满洲城灯火璀璨,星河落地。符浸带着澜青,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瘦西湖。
三月的满洲,正是游湖好时节,湖上游船如织,雕梁画栋,丝竹管弦之声从水面悠悠飘来,混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香,旖旎温柔。符浸没有雇那些奢华热闹的花船,只在湖边租了一叶小巧的扁舟,亲自执桨,慢慢划向湖心深处。
澜青安静地坐在船头,伸手轻轻拨弄湖水。三月的湖水带着微凉的温度,从指尖缓缓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皎洁的月光碎在湖面,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屑,闪闪发光。
小舟离岸渐远,岸边的丝竹声与人语声也渐渐淡去,隐入夜色之中。湖心只剩下他们这一叶小舟,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轻柔的桨声、潺潺的水声,和彼此清浅平稳的呼吸。
符浸停下划桨的动作,任由小舟随着水波缓缓漂浮,他坐到澜青身边,与他并肩仰望月色。
“哥哥,”澜青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今夜是十四么?”
“是。明日才是月半,月亮最圆之时。”符浸温声回答。
“那今晚的月亮,还不算最圆。”澜青抬头望着天边半轮明月,轻声道。
“嗯,还差一线,便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