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从院子里该种什么花,到橘猫该取什么名字,再到下山集市该买些什么小玩意儿,絮絮叨叨,皆是寻常人家的细碎美好,却让暖阁里的温馨愈发浓郁。
待参汤喝完,时辰已近深夜,烛火燃得短了些,澜青便起身,服侍符浸洗漱更衣。
他动作轻柔,替符浸褪去外袍,换上柔软的寝衣,仔细掖好被角,待符浸睡下,呼吸平稳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寝居。
相守
许是日间思虑过重,许是心中对归园田居的期盼太过浓烈,夜里,澜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真的寻到了那方避世桃源。青山叠翠如墨染,绿水萦回似玉绦,桃花溪的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数,溪畔芳草萋萋,沾着晨露沁出鲜灵绿意。
一座小巧的竹木结构院落依山而建,青瓦覆顶,木栏雕花,院子里两株百年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下,织成一场温柔缠绵的花雨。
澜青斜倚在廊下竹椅上,指尖轻拨七弦琴,琴声清越如泉鸣,绕着院中的海棠树缓缓流淌,偶尔弹错一个音,他便吐吐舌尖,偷偷瞥向不远处的人,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软意。
符浸坐在石桌旁,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上古古籍,指节分明的指尖轻抵书页,目光沉静如水。
阳光穿过海棠花枝的缝隙,碎金般洒在他墨色的发顶、挺直的肩头,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威,却丝毫不显凌厉,反倒与花香、茶香、龙檀香交织的气息相融,添了几分温润的安宁。
没有边关烽火,没有妖族窥伺,没有龙族本源损耗的隐痛,只有清风绕肩,岁月安然。
澜青看着符浸沉静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眼前这人是龙族族长,是北境的守护者,素来冷静果决、强大无匹,可唯有在这方梦里,他能卸下所有重担,陪他看花开、听风吟。
可这份静好,碎得猝不及防。
原本澄澈如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沉暗下来,厚重的黑云如同墨汁泼洒,瞬间吞噬了所有光亮,电蛇在云层中狂舞,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颤栗,狂风呼啸着卷过院落,海棠花瓣被撕成碎片,漫天狂舞。
黑云深处,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魔爪缓缓探出,爪尖泛着淬了妖毒的森寒冷光,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妖气与戾气,朝着小院狠狠抓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山石崩裂。
符浸猛地合上古籍,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方才的温润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龙族族长独有的凛冽威严。
额间淡金色的龙角在电光中骤然显现,锋利而庄严,金色的龙鳞从脖颈蔓延至周身,鳞片在黑暗中泛着璀璨的金光,磅礴的龙威席卷开来,竟硬生生逼退了血色魔爪袭来的妖气。
他回头看向澜青,眼神依旧温柔,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强大的底气,没有半分慌乱,只淡淡开口,声音沉稳如钟鸣:“你先待在此处,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条通体金黄的巨龙,龙身蜿蜒数千里,鳞爪飞扬,龙须猎猎,迎着那只血色魔爪,义无反顾地冲天而起。
金龙与血爪在云层中激烈厮杀,金光与血色交织碰撞,震天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大地剧烈摇晃,小院的竹栏摇摇欲坠。
澜青站在院子里,想喊住符浸,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想冲上前与他并肩,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龙的金光在血爪的疯狂攻击下,渐渐黯淡,龙鳞被妖毒侵蚀,落下片片金光碎屑。
“哥哥!”澜青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浸湿了寝衣,墨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梦中的恐惧、绝望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裹挟着他,久久不散。
窗外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夜里的大雪已然停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覆满枝头、屋檐,静谧得落针可闻。
澜青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后怕的钝痛。
他再也躺不住,胡乱披上月白外衫,踩着厚厚的积雪,轻手轻脚地往隔壁符浸的住处跑去,雪地被他踩出一串急促的脚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只是梦,哥哥一定好好的。
他生怕推开门,看到梦中那般惨烈的场景,指尖悬在木门上,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屋内烛火未熄,符浸正躺在床上安睡,呼吸平稳绵长,眉宇舒展,没有被噩梦侵扰的痕迹,脸色虽依旧带着一丝久病未愈的苍白,却并无半分虚弱狼狈,依旧是那副冷静强大的模样。
澜青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静静凝视着符浸的睡颜。少年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又藏着深深的心疼。
他知道符浸身为龙族族长,肩上扛着整个龙族的安危,扛着北境抵御妖族的重任,即便本源受损,也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永远都是冷静自持、强大可靠的模样。
可只有澜青知道,他深夜调息时的隐忍,他处理族务时的疲惫,他强撑着与碧灵宗商议盟约时的勉强。
澜青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符浸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又酸又软。
他想起两人之前结下约定,等妖族之乱平定,便寻一处青山绿水之地,建一座小院,弹琴读书,养猫种花,相互陪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