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青闻言,也起身凑到窗边,与户戎并肩而立。
一片连绵起伏的青山,骤然闯入视线。
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墨绿、翠绿、嫩绿、草绿,从近处的山脚一直铺到远方的天际,与天边的流云相接,浑然一体。山间有云雾缭绕,缥缥缈缈,像给青山披了一层轻盈的白纱,随风缓缓流动,忽聚忽散。偶尔有飞鸟从林间掠起,羽翼舒展,在云层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转瞬又隐入另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海,只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云雾而来。
“这就是山……”户戎喃喃道,眼睛都看直了,原本一连串的问题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震撼。他长在海边,见惯了惊涛骇浪、碧海蓝天,却从未见过这样壮阔又温柔的绿意,只觉得心神都被这无边青山包裹,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澜青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孤零零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连绵青山,觉得这些山又高又大,像一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墙,巍峨得让人心生怯意。后来他在山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熟悉每一棵树的纹路,每一条溪的流向,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久到这些山不再是冰冷的屏障,而是能遮风挡雨的家,是藏着无数温暖与安稳的归处。
云车稳稳降落,停在山脚下一片平整的空地上。车轮落地的瞬间,青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温润,沁人心脾。
刚落地,就看见不远处的竹林边站着一个人。
墨青衣衫,乌发高束,身姿清瘦挺拔,如青竹般亭亭而立,没有半分凌厉,反倒透着温润如玉的气质。他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采的新茶,察觉到云车降落,便转过身,笑吟吟望着他们,眉眼弯弯,温和得像山间的清风。
“尤大哥!”澜青快步走过去,脚步轻快,眼底满是欢喜。
尤肃伸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笑容温和又亲切:“澜青,好久不见,长高了些,也精神了。”
他又抬眼看向身后的符浸,目光沉静,微微颔首致意:“符兄。”
符浸点了点头,清冷的眉眼稍稍舒展,算是打过招呼。他素来寡言,唯有对着澜青时,才会多几分温度,对旁人向来礼数周全,却从不过分热络。
户戎从后面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人。这就是澜青口中的尤肃哥哥?生得真是好看,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像山间最干净的泉水,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半点没有疏离感。
尤肃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向他,眼中笑意更浓,主动开口:“你就是户戎吧?澜青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个活泼机灵的少年。”
户戎连忙站直身子,原本还大大咧咧的模样,瞬间变得规矩起来,双手不自觉背在身后,声音清亮又恭敬:“尤肃哥哥好!我是户戎!”
尤肃忍不住笑起来,转头看向澜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信里说带了个小尾巴来,我还猜是什么样的,原来是这么精神的小少年,看着就讨人喜欢。”
户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原本满肚子的话,此刻反倒说不出来了,只傻傻地笑着。
“走吧,别站在外面了,山里风凉,先回去歇一歇。”尤肃转身带路,动作自然地走在外侧,护着两人,“住处都收拾好了,干干净净的,你们一路飞来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从山脚往里走,是一条铺着青石的小路,路面平整光滑,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打理。路两旁种满了翠竹,高高低低,密密匝匝,竹竿挺拔,竹叶青翠,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耳边轻声说悄悄话。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细碎的金斑,随着竹枝轻轻摇曳,明明灭灭,像跳动的星光。
户戎走在中间,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一摸粗壮的竹干,一会儿低头看看地上的小野花,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澜青,这些竹子好高啊!比我们海里的珊瑚树还要高!”
“澜青,你听,那边是不是有溪水?我听见水流的声音了,叮咚叮咚的,真好听!”
“澜青,那个是什么花?开得好漂亮,粉粉的,能不能摘一朵插在头上?”
澜青一一给他解释,耐心告诉他竹子的名字,溪水的位置,还有野花的习性。偶尔遇到自己也不清楚的花草,便抬头看向尤肃,尤肃便笑着接过去,讲得比澜青还详细,不仅说花的名字、开花的时节,连能不能入药、有什么功效,都讲得清清楚楚,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敷衍。
户戎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点头,小脑袋像啄米的小鸟,心里对尤肃哥哥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走着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几间古朴雅致的竹舍静静立在山坳里,背靠青山,前临清溪,四周种满花草,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开了一片,像打翻了调色盘。
一条蜿蜒的小径从竹舍门前穿过,通向溪边一座小巧的木桥,木桥栏杆上还缠着青绿色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花。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光滑的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身形灵巧,转瞬就消失在水草间。
“这里……”户戎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惊叹,“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地方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