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衣今天穿着的这身衣服,也是他买来送给他的,素白的料子浸满了血,颜展几乎是从血河里将人捞起来,衣服湿漉漉的,身体却冷透了。
“啊——”颜展想开口说话,但他已经忘了要怎么发音,一出声,只有无助的喟叹:“啊——”
沈舒衣的眼睛还睁着,颜展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掌,替他合上。
“不是约我来这吃饭么?”颜展抱着尸体停了很久,终于说出自来时的第一句话:“不是来吃饭么?”
“殿下!殿下!”赵从南看到颜展似是恢复了神志,急忙跪下求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王妃突然拿出匕首,他自己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我是无辜的!小人是无辜的!”
“赵从南,”颜展一动不动,将他的辩解之词听完,赵从南又是磕头又是哭丧,在自己的性命之忧前,他顾不得地上的血液有多肮脏,只管在怀王面前卖好装乖。
“你无不无辜,王妃在你这死了。”颜展说:“所以你该死。”
“今天是神夷曲上路的日子,作为他的好姘头。”颜展说:“你去陪他吧。”
怀王说完,守在门前的陈于便冲进来,一手拽起赵从南,无视他的鬼哭狼嚎,将人从春扬街,一路拖到了刑场。
“沈舒衣,”众人识趣地把门关上,留颜展一人在干涸的血迹里挣扎:“沈舒衣!”
颜展哭了,他用自己抱着沈舒衣的手擦眼泪,将血迹抹了半张脸,瞧起来十分狼狈:“你想让谁死,你告诉我,我一定杀了他。”
“你想让我死,我也一定让你如愿。”颜展抱着已经冷硬了的人,哭着喊着,一句一句,含混不清:“你怨我骗你,你怨我欺负你,你只要开口说,我给你打给你骂!我哪天不依你了?”
“你为什么要死,你用我送给你的东西去死,经过我的允许了吗?”颜展问:“你身上穿着我送给你的衣服去死,你不觉得恶心?你怎么甘愿死的!”
“我就让你这么讨厌,让你丢下女儿……呜呜”颜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将人压在怀里,不小心就压断了几根骨头,咔嚓咔嚓裂开,连颜展的鼻涕眼泪都滴在这具尸体上。
他就这般将硬挺的尸体揉搓着,恨不能将这些已经死了的皮肉和骨头,全部放进自己的身体里,颜展在这间厢房待了一天一夜,太阳转了两轮,陈于才撞着胆子,进来劝。
屋子一打开,颜展和尸体,分不清哪个更臭,因为怀王已经和尸体快要融为一体,他蹲在地上,维持着两天前的姿势,依旧死死抱着怀中人,眼睛一眨不眨,让人看了,以为死不瞑目的人是他。
“殿下……”陈于思虑良久,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
颜展双目血红,面色苍白,好像也要死了似的,他听到陈于进门的动静,看看陈于,又看看沈舒衣已经不像话了的尸体,沙哑着挤出几个字:“我恨你。”
给沈舒衣下葬时,他的家眷只有颜展一人出面,颜守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接受娘亲去世的消息,往后一年,她反反复复发热,退烧后,几次拉着小星的手,和她说:“我看到娘亲了,我看到他了,他还在。”
颜守伊觉得,现在才该是一场梦,而她梦里的,才该是真的。沈舒衣一直坐在床前陪她睡觉,娘亲怕冷她怕热,但彼此都愿意迁就,她们谁都离不开谁。
“娘亲不会丢下我,”颜守伊坚信这一点:“他不会丢下我。”
但,现实的行进,从不会因为任何人难以接受就变的迟缓,齿轮就在那,有条不紊地将一切压过,人能做到只有快快跑,避开命运的屠杀。
颜守伊在六岁时失去了娘亲,在七岁时,也永远失去了爹爹。
蛮族果然在不久之后反扑,他们先是杀了与之勾结的乌玲郡太守,紧接着又将郡中百姓屠戮殆尽,几天的日月轮转,歌舞升平的小郡转眼间变的死寂。
颜展奉命平乱,他在走之前,向皇帝递交了赵家早年勾结叛党,栽赃沈舒臾的证物。皇帝看到后震怒,立马下令查抄赵氏全族。
证物是假的,这一点,颜展知道,颜挚也知道,赵氏一族的覆灭,不是多行不义的报应,而是无用后被丢弃。
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颜展,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颜挚为了让七弟去的安心,特意将郡主接到宫中,交由太后抚养。
“无诏不得归。”
皇帝一句话,颜展在南境待了七年,七年后新皇登基,他再次奉旨返都,此时,蛮族已被打出攸朝边境千里。
登基的是颜挚的四子,颜挚为自己的第四子取封号为慎王,朝中人人都道,慎王已失了圣心,却不想皇帝临终之时一封诏书,竟是要让慎王承大统。
新帝如何,颜展已不愿在这上面费心,七年,他已经把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对于之后的事,河流该朝哪个方向淌,与他这条干涸已久的河床无关。
他腰间别着一把剑,手上拿着一把铁锹,独自一人来到皇陵,在这里,他遇上了沈舒臾,颜展与他隔着沈舒衣埋葬的地方,相对无言。
“你还活着。”颜展先开口:“活着就好,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沈舒臾问:“你拿着这个东西想干什么?”
“帮我把你哥的棺材挖出来。”
沈舒臾听了这话想生气,可气上心头,他看向颜展,对方并不似玩笑话,脸上浮现出骇人的严肃。
沈舒臾被他的神色镇住,于是,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挖,直到看见土坑里,那具重色实木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