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她才露出些许惧怕:“那蛇,当真有邪气,像是开了灵智。”她扭头看向商遗思,问道:“襄王,你觉得,它真的不是方外兽变的吗?”
方外兽?
一直闭着眼睛装晕的殷流光动了动耳朵。
她本想到了亭子之后就假装清醒的,可没想到正准备睁眼,祁承筠跟商遗思都来了,这时候坐起来必定会被商遗思发现端倪,还不如装晕到底。
没想到捕捉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词。
“方外兽?”祁承筠也扭过头,语带奇异:“可是传说中的夜神司,一直在追捕的那些……能够变成兽的人?夜神司真的存在?”
夜神司一直是秘而不宣的直属于天子的秘密组织,每任司主都由天子钦选,夜神司和方外兽的消息,只有天子和皇室成员,以及极少数的重臣知道。
这一任司主是太子,所以太子妃才会知道一星半点的消息,祁承筠也是因为位居五相之一的广平侯,所以知道夜神司。
只是他们都不清楚夜神司与方外兽,究竟是什么。
太子妃忍不住问起,说这件事已经关系到长安百姓的安危,今天又发生了这种事,她作为储君正妃,有权利知道具体的情况。
商遗思若有若无地瞥了眼躺在左边榻上的殷流光,也不托词拒绝,干脆点头道:“大盛开国百余年,青雾山之上的夜神司便也存在了百余年,一直以来,都听命于天子。”
他徐徐道来夜神司的来历。
大盛开国,征定四夷,疆土是从未有过的辽阔,王朝的堪舆图辉煌广大,仿佛麒麟踏火。
但如今鲜少有人知道的事,开国庆圣皇帝征讨四夷的手段有多酷烈。
他深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必须施以重击,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的归降。去年被商遗思灭族的鬼方人的先祖,那时还叫做猃狁,便也曾遭受过庆圣皇帝的屠杀。
他们遁逃入大漠里的古墓,却被庆圣皇帝命盗墓贼在地上凿洞,向墓道里投入火箭,焚烧古墓逼迫他们出来。
猃狁族长半边脸被烧得不成人形,宛如恶鬼爬出墓道,临死前发出凄厉狼嚎,远处群狼回应,一片狼嚎中,他哈哈大笑,指着庆圣皇帝诅咒:“将来我的后族,我的子孙会变成狼,变成野兽,踏足你的土地,吃掉你的子孙,毁掉你的国家!”
猃狁人经此一役,被彻底灭族。但总有侥幸逃脱下来的族人,在漠漠黄沙中经过时光流转,重新凝聚壮大,便成了如今的鬼方。
庆圣皇帝听过的诅咒太多,这件事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四海升平,国家稳定富足,他当了三十多年圣明君主,垂垂老矣,自觉寿命将尽的时候。
他躺在龙床上,在明黄色的帷帐间,看到了幽绿色的眼睛和雪白的毛发。
漠北猃狁族信奉的雪狼神,真的来取他的命了。
他死前频频惊叫,大喊“是他,是他变成狼来索朕的命了!”
庆圣皇帝死的时候,太医在他喉间,发现了被野兽咬伤的伤痕,那痕迹,像是狼牙。
他将此事禀报给当时的皇太女,后来的高武女帝,女帝沉吟片刻,连夜派人执东宫信物,赶赴青雾山玄都观,请当时的天师下山入宫,商议此事。
天师看到天子尸体断定,这是被方外兽所杀,他在大明宫与女帝密谈三日,三日后,青雾山的玄都观中,多了个夜神司。
所谓夜神司,执灯照夜,猎杀天下方外兽。
而所谓方外兽,便是受了猃狁秘术诅咒,可以化形成兽的人。
夜神司历任司主皆由皇帝亲自任命,副司主由太清观观主,当朝天师兼任,夜神司司内的道士,都会在天师的教导下,修习猎杀方外兽的道术。
此后百年间,果然时不时便有突然被诅咒,化身成兽的人。这些人都会被夜神司的秘术找到,秘密处决。
简而言之,夜神司的存在,就是为了保卫皇室,扼杀猃狁族长的诅咒。
而商遗思早在陇幽,与鬼方族打仗时,就见过这种兽,进京后密报天子,才知道这段渊源,并经常与夜神司配合行动,抓捕方外兽。
殷流光听得冷汗直流。
照这个说法,她也是方外兽,也是被夜神司猎杀的对象。
难怪商遗思曾警告过她,不要太过招摇,黑夜之中的眼睛,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可自从她能变身成乌鸦后,一直以来,都没见过所谓夜神司。
如果他们这么神通广大,坐镇京师夜监天下,又怎么会找不到她?
商遗思不疾不徐的声音还在继续,殷流光忽然打了个激灵,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道士,穿着打扮与其他青雾山道士截然不同……他应该就是夜神司的人。
当时他很明显在打量自己,却被商遗思阻拦,难道是他……在为自己掩饰?
亭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奉御终于紧赶慢赶地赶到,太子妃止住话头,忙让他为赵国公夫人和殷家四娘子诊治。
奉御放下药箱便开始把脉,片刻后,道这二位夫人娘子只是受了惊吓,扎针几下便能清醒,再配合汤药服用即可。
太子妃和祁承筠都松了口气。
奉御开了药,幸好所需的药材他的药童都带了,知意虽然知道娘子是装晕,但为了给她打掩护,知意也装作一脸担忧,急匆匆地跟着太子妃的侍女出去用煎茶的炉子煎药。
奉御又取出金针,对着殷流光的胳膊才刚扎了两下,殷流光就睁开眼,茫然地问这里是哪里,祁承筠大喜,连忙握住她的手问她有没有事,那边扎了四五下,赵国公夫人也悠悠醒转,一醒来就大叫着抓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