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一只好装傻充愣地小声咕哝:“……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舍不得离开你。”展炽坦然道,“这一走,我是做好了兴许回不来的准备。可是你是无辜的,不该被牵扯进来,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我陷入危险。”
虽然已经从裴易阳那里大致听说,但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只有作为当事人的展炽才知道。
展念的母亲素来不择手段,当年她敢对展炽母子动杀心,如今再制造一次“意外”对她来说自然不算难事。
因此哪怕重重布防,戒备森严,依然无法保证百分百安全。被逼道穷途末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展念的母亲甚至找到张叔,企图用巨大的利益诱他倒戈,并且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就是给展炽下毒。
作案之后的路都给张叔铺好——她承诺在警方调查前就将张叔送至境外,并将境外的一套豪宅转让给张叔,再给他一笔钱,保证他全家在国外生活无忧。
这样的条件换做谁都很难不心动,若非张叔曾承过展炽母亲的恩情,又看着展炽长大将他视如己出,多半已经被买通了。
连沈清荷都接到过展念母亲的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合作。沈清荷对展炽倒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不过她怕麻烦,更不想铤而走险,展炽有头脑能力强,她何不当个甩手股东,投票的时候站在展炽这一边,偶尔旁听关于集团发展的重要会议,其余时间只要安心待在家里等分红。
信息时代,想要了解某个人的人际关系实在太容易。展炽猜测自己身边的人大概都被调查过,如果那段时间他仍和许一一保持联系,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便再难保密,届时许一一会被当成他的软肋,亦或是因为关心则乱被利用,总之后果不堪设想。
人们只知道展炽出生便含着金汤匙,却鲜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易位而处,体会他的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
所谓登高跌重,盛极必衰,被蓄意制造的车祸撞成傻子,同时失去了母亲,就是因为他站得太高,而冲他而来的箭矢那么密集,总有一根会刺穿他的动脉。
思及新闻上说的冯姓女子近期又犯下一起教唆伤人案,许一一提起一口气:“她……我说展念的母亲,是不是又对你做了什么?”
展炽眉梢微动,他原本以为许一一对他的事漠不关心,看来并非如此。
却也不想叫许一一担心,于是将那天赶着出门结果被偷袭的事,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
许一一神情凝重,盯着展炽上下打量:“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语气有种不容置喙的强硬,仿佛展炽不给他看的话他就会亲自找。
展炽只好指了指肋骨下方:“这里……”
没等他说完,许一一已经伸出手,将他的衬衫下摆掀起,低头凑近。
反而弄得展炽不自在,觉得自己又被当成展双双对待,这场景实在很像孩子在学校里受伤,回到家接受家长的全面检查。
却也十分受用,至少证明许一一仍然在意他。
早知道之前就把这伤口展示出来,说不定就不会吃闭门羹,也不会被赶出去了。
这个想法只在展炽脑海里存在了几秒,就被尽数驱散。
因为他发现许一一哭了。
准确地说是快哭了,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眼圈却通红,不得不仰起脸深呼吸,阻止眼泪掉下来。
指腹轻抚肋下凸起的伤疤,许一一状若无事地问:“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展炽说:“没流多少,送医及时,就缝了几针。”
许一一自是不信:“那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实际上进度确实因为这次事故耽搁不少,住院的第一周,展炽甚至没办法坐直身体,更无法下地行走,进食只能靠在床头让张叔喂。
不堪回首的一段经历,展炽自是不愿讲给许一一听,然而就算他不讲,许一一也能想象到严重程度,毕竟触摸到的伤口如此狰狞,说不定那刀扎得再深一点点,就会有性命之虞。
许一一呼出深而长的一口气,垂头,身体前倾,前额抵住展炽的肩膀,任由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此刻已然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只觉庆幸。
万幸他没事,感谢老天庇佑,让他如今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空气里似掺入了其他动静,或许是杯子里冰块融化的声音。
起初是手背,沾了一滴温热液体,大概也是因为不舍,展炽将手腕翻转,手掌摊开,去接掉下来的泪滴。
这种时候安静总是会放大悲伤的情绪,展炽不敢乱动,只好轻声开口,续接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早就该走了,想着给你过完生日,又怕你看着我离开会难过,所以打算放下蛋糕就走,没想到你提前下班,拉着我一起吃蛋糕,紧接着又……”
又颠鸾倒凤,好一顿纠缠。
在心里把展炽没说出口的话补完,许一一泪意未退,脸又热了起来。
半晌,他才闷声道:“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展炽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所以把那晚当成最后一次,留个纪念?”
许一一的脸颊越发热烫,害臊得想捂住展炽的嘴。
他也学展炽转移话题:“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那怎样才像我?”
许一一想了想:“理智,冷静,当机立断。”
总归不该是纠结,犹豫,千愁万绪。
曾经的展炽是需要他仰望的人,怎么会为情所困,甚至低眉折腰地来求他原谅。
可是展炽却说:“我也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有纠结的时候。比如离开之后,我既怕你一直等我,又怕你真的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