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次抬头,何助理已经回到了车旁。
“小湛。”何助理叫他。
蒋泊抒一般直呼他的大名,这俩字从何助理嘴里听到总觉得有些别扭。不过何助理在他有记忆时就跟他爸后头了,这么多年也确实把他当家人一样,他面上笑笑继续听对方说。
“别勉强自己,有任何需求给我打电话。蒋总这么多年挺不容易的,我们都盼你回去呢。”
蒋湛明白他的意思,但这电话打了就是认输,他不能认输。于是他没接话茬,只说,路上慢点,两个月以后再和他好好一聚。
吉普车扬起一片风沙,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拐角,蒋湛拖起行李箱转身,慢腾腾地走上前。
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人看着瘦削,个头却和他差不多,皮肤不像他长年户外晒成的小麦色,而是很白。此时天空已挂上了弯月,他余光瞟了眼,比这月色还要白。
而五官……雾眉凤眼、鼻梁高挺,朱唇如咬春,若是女子可称为倾城之貌,可作为男儿身,蒋湛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承认也是好看的。不过这类型不管中西方都很少见就是了。
蒋湛猜何助理应是介绍过自己,便直接问对方怎么称呼。
“林崇启。”
声音轻而有劲,如山间风林中泉,若不是亲眼看到那嘴唇轻启,真不像对方发出的。
蒋湛轻咳两下,将行李箱推到林崇启那边笑着道:“麻烦崇启小师父。”
林崇启也回了他一个微笑,然后就转身朝前大步走去。蒋湛不尴不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去。他拎着行李箱跟在对方后头拾级而上。毕竟是练过的,这山路虽一眼望不到头也没停没喘。只是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难受。
半个小时后,他们停在一道石门前,两侧门柱染了不少青苔墨绿,看上去经久未修斑驳成片,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倒很清晰。
“云华观。”蒋湛下意识地念出,随即掏出手机翻到何助理给他的资料,来回确认了半天,又朝里张望,然后两眼一瞪,“不对吧。”他将手机屏对着林崇启,“宣传图上可是瑶台银阙,这、这、这……”他想说这也太破了,肚子里的那点家教终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图上这幅水墨丹青正是出自林崇启之手,他淡淡扫了眼,并不觉得过分夸张,于是面不改色地回:“抱歉,画艺不精。”
“画艺不精?”简直虚假宣传,蒋湛嗓门高了八度,惊得几只黑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嘎嘎”声,搅浑了山头的清静,令他背上不由得生出一层汗。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林崇启的眼睛问:“骗子?”
林崇启摇头。
他又看了眼四周,不甘心地试探:“演员?”
想他爸联合助理在这荒山野岭搞一出成人变形记也不是不可能,可林崇启仍旧摇头。
蒋湛捏紧手机,脑子里天人交战。何助理此时还没出这地界,一个电话过去,用不着一小时,他便可以踏上回程的路,但他不能。
“你,后悔了?”林崇启突然开口打断了蒋湛的思绪,那两道眉毛微微蹙起,似乎也陷入了两难。
此时,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月光,门梁上悬着的钨丝灯成了这处唯一的光源。林崇启微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浓密阴影,像是扫过蒋湛心头,让他莫名呼吸一颤。
蒋湛移开目光,拎着行李箱跨到里面:“这儿不会就你一个吧?”他随口说的,没想到院子里真就空空荡荡不见其他身影,连只猫狗都没有。
林崇启给他领到右手边一间小屋,替他打开灯:“师父和师兄闭关,平时观里只有我,后院刘伯那里提供三餐,到点找他就行。”他视线瞥及木桌一角,“暖瓶里有热水,不够去隔壁屋取,厕所在院子东南角。早点休息,晨课五点开始。”
蒋湛听得云里雾里,见人转身要走,顾不上纠结早起这一条,抓着对方的衣袖赶紧问:“在哪儿洗澡啊?”
林崇启一愣,那表情像是真忘了这件事,思考了许久才道:“不介意的话,隔壁屋那缸里的水可以用来冲澡。”
蒋湛眉头一皱:“要介意呢?”
“介意的话道观西侧小门出去,沿着小路走五百米,那里有口清泉可以泡一泡。”他打量了一下蒋湛,“肾中相火妄动,肝阳旺盛易亢,别超过半小时。”
什么肾啊肝的,蒋湛还没琢磨明白,又听林崇启叮嘱:“泡泉避开晚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
蒋湛一脸茫然,想这道家生活果然讲究,连沐浴时间都有说法,对这道观这眼前人便下意识地生出敬畏之情。林崇启哪管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从他手里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这一天,又是飞机又是汽车,颠得实在太累,蒋湛从包里翻出块面包对付了几口,在隔壁屋简单洗漱完就回屋闷头睡了。
往日的场景跟走马灯似的在他梦里轮番出现,最后一幕停在道观石门前,林崇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脸颊上的阴影却幻化成了蝴蝶,扑扇扑扇盘旋于他们之间。
蒋湛伸手去抓,那蝴蝶却越飞越高,他一着急,脚下猛地用力,“砰”一声,背部生出剧痛。挣扎间他睁了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地上,而本就不结实的床板在他身下裂成了好几片。
“林、崇、启!”
天光依然如墨,安静的小院被这一道高昂的男中音扰了梦。
阁下……肾虚
林崇启说的隔壁屋实则就是个简易柴房,昨晚匆忙没来得及细看,现下蒋湛才有工夫打量。除了一架双眼柴火灶,一石槽水池,半人高的碗柜,就剩一条形木桌和一把窄凳。至于林崇启说的热水用完了来取,现在看来也是需要自己现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