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传单的日子最枯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把印着促销信息的纸片递出去,偶尔会遭遇冷眼和拒绝,但他从不往心里去;
做服务员的晚上最忙碌,穿梭在拥挤的餐桌之间,端盘子、擦桌子、点单结账,忙到脚不沾地,却能在拿到工资时,感受到沉甸甸的踏实;
给初中生补课最轻松,对着课本上熟悉的知识点,想起高三那年在7班讲题的日子,连带着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虽然赚的不算多,但攥着自己挣来的钱,那种踏实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在校外超市租了个小小的储物柜,里面放着一沓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就换个好点的电脑,闲暇时还能和张浩博他们联机打游戏。
寝室里四个床位,只住了三个人。
一个是本地人,周末总背着包回家,偶尔会带些家里做的点心分给室友;
另一个是计算机系的学霸,戴着厚厚的眼镜,整天泡在实验室,桌上堆着厚厚的专业书,连睡觉时床头都放着编程教材。
大家性格都随和,晚上回寝偶尔聊几句游戏攻略和专业课难度,点到即止,互不打扰,相处得舒服又自在。
秦楚不太习惯太热闹,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某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
张浩博发来一连串的消息,带着夸张的表情包,说自己加入了学生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末了还不忘吐槽一句“早知道就不报名了”。
秦楚笑着回了句“活该”,指尖划过屏幕,又看到唐鹤宸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最近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了想,回了句“挺好的”。
放下手机,秦楚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没有糟心的家庭琐事,没有高三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学习压力,有球打,能赚钱,室友和睦,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这样就很好。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得高了些,嘴角带着点不自觉的笑意。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棱角。
未来还长,但眼下的生活,他挺满意的。
是先回到“朋友”的位置上,踏踏实实地站在那里。
唐鹤宸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的专业书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晒得发烫,他的视线却黏在窗外,怎么也拉不回来。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又落,金箔似的碎片打着旋儿往下飘,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极了他心里反复拉扯的情绪,乱得没章法。
高中那两年形影不离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像场不真切的梦。
秦楚趴在桌上睡觉时,额前的碎发会蹭到他的胳膊,软乎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淡淡的洗发水味;
两人凑在一张课桌前刷题,笔尖偶尔会撞在一起,秦楚会瞪他一眼,嘴角却藏着笑;
甚至有次暴雨突降,他们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往宿舍跑,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秦楚的胳膊一直挨着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来,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那些细碎的瞬间,曾被他偷偷藏在心里,反复咀嚼,甜得发苦。
可秦楚大概早就看透了。
唐鹤宸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泛起一阵涩意。
他想起高一下学期那个混乱的午后,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厕所隔间的门被秦楚狠狠抵住。
秦楚的眼神里全是冰冷的嘲讽,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他心里。
然后不等他反应,秦楚就不由分说地凑过来,唇瓣相触的瞬间,唐鹤宸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点带着报复意味的冰凉触感。
那个吻像根刺,狠狠扎在他记忆里,拔不掉,一碰就疼。
后来他鼓足勇气,在梧桐树下把藏了很久的心思说出口,秦楚却笑得更冷,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唐鹤宸,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报复我吧。”
那时候的秦楚,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知道为什么。
两家父母那些丑陋的嘴脸,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把秦楚像垃圾一样推开的瞬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他和秦楚之间,永远也跨不过去。
秦楚恨他们,恨到骨子里,连带着也想斩断所有可能与他们扯上关系的线——而他唐鹤宸,偏偏是那根最显眼的线。
父母们对秦楚的伤害是真的,对他的偏爱也是真的。
那种带着算计的、居高临下的“疼爱”,如今想来,比直接的伤害更让人窒息。
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懂,正是这份沉甸甸的偏爱,把秦楚推得更远,也把他自己困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唐鹤宸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和秦楚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小心翼翼地问“专业课难不难”,秦楚只回了个轻飘飘的“还行”。
他输了又删,删了又输。“今天看到一棵很像高中校门口的银杏树”“图书馆有本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书”“最近过得好不好”,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话,最后都被他一个个删掉,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最终还是关掉了屏幕,手机屏幕映出他眼底的落寞。
原来爱到深处,连靠近的资格都要小心翼翼地挣。
可他还是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