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正五年,涼州大旱,赤地千里。
焦土之上,饿殍遍野。无数灾民扶老携幼,逶迤于道,鬻儿卖女者泣血路旁,铤而走险者聚啸山林。一时间乱象丛生,百姓怨声载道。
急报呈送御前,朝堂霎时鼎沸。
不少言官皆称此乃天降凶兆,陛下须亲开祭坛,沐浴斋戒,祷告上天,方能平息天怒。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字字句句,皆言“天命示警”。
彼时大玄皇帝李牧即位不久,正是权柄未固之时,此番大旱,既是天灾,更是对新帝威望与朝局稳固的一场严峻考验。
九月初九,皇帝下令于天坛设祭典禳灾,请来以“通天神算”闻名的清虚道长,焚香舞剑,作法三日。
祭典上,那老道占卜后骇然奏报:“天降大旱,乃因中宫龙嗣命带不祥,克尽水泽,以此子祭天,可息天怒!”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旋即分成“应天”和“纲正”两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下。
以钦天监正及部分勋贵为首,神情惶惧而激动,纷纷伏地叩首:“天象示警,还望陛下顺应天意,为天下苍生计!”
“荒谬!皇后娘娘出身清河陆氏,世代簪缨,德冠后宫,如今身怀龙嗣乃社稷之福,岂容妖道以虚妄天象玷污!”
左都御史大夫陈绪面罩寒霜,率先反对,言辞激烈道,“以幼子祭天有悖伦常,况且眼下定远侯正领军于东南沿海浴血剿杀海匪,保境安民,此刻若听信妖道之言,岂非自毁柱石,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静默。
定远侯陆苍,乃皇后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执掌十万定远军,麾下铁骑曾踏破北乌数道国门。
当年陛下尚是亲王,能于惊涛骇浪中最终问鼎大宝,皆得益于陆苍及其麾下定远军的拥立。
如今东南海疆不靖,匪患猖獗,亦是陆苍亲率水师远征。
若此时伤了皇后及其腹中皇子,于公于私皆是自毁御城,动摇国本之举。
天道缥缈难测,而人心向背,却在顷刻之间。
就在李牧犹豫不决之际,位列后方的兵部职方司郎中猝然出列,高声奏报:“陛下,臣弹劾定远侯陆苍借剿匪之便,暗通海匪,走私官盐,中饱私囊,还望陛下彻查!”
……
那一日,京都万里晴空却出奇地下了雨,凄冷的雨丝敲打着宫檐,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哀泣。
消息传入坤宁宫时,正值皇后生产。
鲜血与嘶喊浸透了产殿的每一个角落,御医稳婆进出皆面色惶惶。
十岁的李嫣被乳母紧紧揽在怀里,坐在偏殿的软椅上,小脑袋却固执地扭向产殿方向,一双盛满忧惧的大眼熬得通红。
“殿下乖,先歇一歇,娘娘洪福齐天,定会平安的。”
乳母柔声哄着,试图用手遮住她的耳朵,隔绝那隐约传来的痛苦声响。
李嫣声音带着哭腔喃喃:“母后……母后怎么还在疼……”
宫女们屏息静气无人敢答。
她等了很久很久。
皇后挣扎了一天一夜,凄厉的痛呼渐渐转为嘶哑的呻吟。
李嫣终究抵不住疲惫,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