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自省落在李嫣眼里无甚异常,她道:“无妨,大人买的我都喜欢。”
裴衍怀揣着心事,倒没在意她的撩拨,只敛眸一礼,道:
“待圣旨下来,臣再前来迎殿下回京。”
说罢,见李嫣未多言其他,只应了声“好”,他便转身离开了亭子,往山门走去。
亭中重归寂静,李嫣兀自立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裴衍离去的方向,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也未收回。
秦铮站在隐蔽处将亭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待人走后,方悄无声息行至她身侧,目光从她微凝的侧脸落到她手上那册鲜红亮眼的聘书,一股熟悉又酸涩的窒闷感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殿下对他很不一样。”
话一出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李嫣目视前方,平淡道:“哪里不一样?”
“殿下在他面前,笑得比往常多些。”
“是吗?”李嫣不以为然,转头看着他,“我对你没笑过吗?嗯?”
说着,她极为刻意地扬起了唇角,眉眼微弯,露出一个浅淡又不失明媚的笑容。
秦铮明知她是故意曲解,拿这浮于表面的假笑来搪塞他,心头那点涩意未散,却又被她这带着几分狡黠的恶劣模样勾得无可奈何,只跟着笑了声,语气温和道:“殿下笑起来风姿无双,让人挪不开眼。”
李嫣轻嗤了一声,随即迎着他的目光,戏谑道:“那你可得多看几眼,待日后回京,人多眼杂,可由不得我们这般随意了。”
闻言,秦铮眸色一暗,看着她的眼神近乎留恋。
“殿下回京后有何打算?”
“妖道这条线索已断,剩下的只能从陆家入手。”
李嫣脸上笑意渐敛,尤若凝霜,语气清晰冷静,“当年让陆家彻底定罪的关键物证,是从府中查出来的一本走私账册,陆家守备森严,能在府中做手脚,定是内鬼所为,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找出当年的漏网之鱼,便能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主使。”
秦铮思索道:“如此一来,需得先找到记有陆府所有仆从的花名册,再与刑部归档的验明正身册对照。”
“不错。”
李嫣语气沉静,“当年此案经由三司会审,刑部的档库我们无法轻易探查,那便从大理寺入手,借裴衍这颗棋子往下查,定能有所收获。”
“可即便搭上裴衍这条线,短期内以殿下的身份要想进大理寺谈何容易?”
“是啊……”
李嫣抬眸望向远处略显阴郁的云层,笑意疏冷莫测。
“不怕,母后在天有灵,定会帮我的。”
又过两日,几匹快马并一队宫中侍卫护着钦使,径直入了清心观的山门。
“病了?前几日不还好端端的,怎的突然染了病?”
来的是御前伺候的大太监,袁述。此时正立在李嫣寝舍外,手里捧着圣旨,眉头紧锁。
赐婚一事背后缘由毕竟牵涉皇室体面,为保此事周全,皇帝未按惯例指派随堂太监传旨,而是特意让他来,一为公事,二为代皇帝聊表关怀。
从宫里至清心观路程已花费两个时辰,再耽搁一会,回宫怕是要晚了。
袁述瞧了眼紧闭的门窗,对着白露问道,“可传过大夫?”
白露垂首低声回答:“公公容禀,我家主子自打住进这观里,身子骨就没真正爽利过。山间寒气重,衣食用度皆按清修规制来,到底比不得从前在宫里的周全,加之每逢先皇后诞辰左右,总不免哀思过甚,以致夜夜梦魇惊悸,反复发热。此番病势来得急重,莫说……”
她话音未落,寝舍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听着便觉揪心。
白露抽神往屋内看了一眼,又接着道:“莫说山中良医难寻,便是下山请个寻常郎中,一来一回,费时不说,那郎中知晓路途遥远,不免要添些辛苦钱才请得动。”
闻言,袁述脸色讶然。
看着眼前不安地绞着衣角的小婢女,眸光一转,再度打量起这座门庭朴素,墙垣斑驳的院落,到底是御前伺候多年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她们主仆二人的难处。
正欲开口,寝舍内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李嫣虚弱的声音隔着门扉轻轻传来:“白露……外面,是谁来了?”
白露靠近木门答道:“回主子话,宫里的袁总管奉命前来宣旨。”
门后又是一阵喘咳声。
袁述神色一敛,料想病成这样,应是难以起身了,遂对着白露道:“这外头风大,就别让殿下出来见风了,你且开门,咱家进去也是一样的。”
白露依言轻启门扉,与袁述一前一后进了屋。
“袁公公,别来无恙。”
隔着帷幔,李嫣透过一丝缝隙向袁述点点头。
袁述躬身一礼,隐约见李嫣病容憔悴,心头一紧,忙垂下眼去。
“难得殿下还记得奴才。”
“当然记得。”李嫣无声一笑,虚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离宫八载,袁公公似乎也老了些,恐怕手脚不似当年爬上槐树帮我捡风筝时那般灵活了吧?”
袁述忙道:“殿下长大成人了,奴才自然也老了。”
他笑着答话,心里却是没由来地一震。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刚在御前当差不久的小内侍。时值万寿节,周邦来贺,西域进贡了不少新奇玩意,其中有一把精巧的胡琴,琴身不过一尺余长,镶嵌七彩宝石,音色清越,甚得圣心。陛下念着年幼的公主,便吩咐他将此物送至长乐宫给小殿下把玩。
行经御花园时,便见小殿下泪眼婆娑地望着一棵老槐树,原是心爱的风筝卡在了树梢上。几个嬷嬷找来竹竿,在树底下踮着脚,手忙脚乱地够那风筝。可那风筝卡得极巧,竹竿不是差了几分力道,就是偏了方向,反倒将风筝的尾穗搅得更乱。最后是他爬上树,将风筝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