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恢复静寂。
裴衍收回视线,便见袖袍遮挡的阴影下,李嫣依旧仰头看着他,全然没有私闯官署机要之地的心虚,反而十分坦荡,好似故意要逗他一般,朝着他眨眼一笑:“大人心跳好快。”
冷不丁的一句,让裴衍怔了怔,微微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只道:
“殿下这逗弄人心的本事究竟跟谁学的?”
李嫣不解道:“我只是好奇一问,大人何以说我逗弄人心啊?”
明知故问。
裴衍偏着头瞥了她一眼,言归正传道:“这里是官署重地,殿下无端私闯,可有想过后果?”
“想过。”李嫣诚实地点了点头,“但一想到有大人在此处,便是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可怕的。”
鬼话连篇!
裴衍被噎得无言。
偏她那透亮的目光仿佛要一头扎进他心底去似的,让他不由得心神一震,脸上都隐隐泛起了热意。
李嫣彻底来了兴致,故意往前凑了凑,问道:“分别数日,大人可有想我?”
此话一出,裴衍面上看着没什么起伏的情绪,突兀的红却从脸颊一路直窜耳根,像喝醉似的。
李嫣游刃有余地憋住了笑,心道这位裴大人看着才智超群,遇公事或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可一旦触及男女情爱,便如蚌壳遇了沸水,紧紧合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但吐不出来,就连听上一听,都羞得无地自容,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莫要胡言。”
李嫣本想乖乖点头道声“好”作罢,可一想起那日强吻他后,也不见他有多慌乱,便突然特别想撕开他这副端方持重的表面,看看那颗隐藏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道:“大人又不曾见过我的心,怎知我是胡言呢?”
“驸马又不曾见过我的心,怎知我不想做个好人?”
类似的话,李嫣曾对他说过。
裴衍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目光缓缓挪动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仿若身陷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
李嫣离世那日,雪下得格外大,天格外冷,厚厚的银狐裘衣裹在她身上都无半点温热。
他抱着李嫣,从刑部大牢出来时,满目苍白。雪好像小了,或是停了,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零零散散有几瓣雪花落在肩头,压得他寸步难行。
高墙覆盖着白雪。
她眼睫也落了雪。
白茫茫的,静寂一片。
他忘了自己走着还是停着,只记得那支从背后袭来的利箭穿透胸膛,一滴鲜红如胭脂般的血落在她苍白如雪的唇上,明艳动人。
而她阖目静默,宛如谪仙堕凡,暂入尘寰一眠。
“殿下,臣错了。”
他的呢喃消散于天地悠悠。
他的悔和痛却像一场永无止息的大雪,在心底落个不停。
从前世到今生。
从想见到相见。
未曾停歇。
难以自察的悲戚浮上眉间,裴衍沉默无言。
李嫣看出了他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