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缓缓抬眸,声音沉冷道:“眼前的形势不是母后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你说什么?”
李显道:“当年若非母后害死先皇后,皇姐怎会对你恨之入骨?若非母后三番两次要置皇姐于死地,又怎会担心她报复您?”
郭皇后豁然起身,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你是在指责本宫?”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李显直视着她,坦言道,“今日若母后不赐解药,儿臣只能同皇姐一起死了。”
“你竟敢威胁本宫!”郭皇后怒急攻心,一巴掌抬起来还没落下,便见李显一口黑血猛地吐了出来。
郭皇后先是愕然一惊,高高扬起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止不住地发颤:“怎……怎会如此?你竟然为了她不惜对母后用苦肉计?”
李显体内毒性已然开始发作,颓着身子一手撑在地上,咬牙道:“恳请母后赐药!”
郭皇后彻底慌了神。
她与李嫣斗得再狠,也绝不敢拿李显的性命作赌注。眼见儿子气息奄奄,她心头剧震,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当即厉声命人取来解药。
郭皇后将那只小巧的玉瓶紧紧攥在手中,俯身对着意识已有些模糊的李显,语气严厉道:“显儿,解药仅此一颗,母后只救你一人!”
李显在听到“解药”二字的瞬间,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起一丝骇人的亮光,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竟猛地抬手,一把从郭皇后手中夺过玉瓶。
“母后……恕罪!”
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随即竟不顾周身剧痛,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殿外。
郭皇后完全没想到李显竟然会为了李嫣做到此等地步,震惊得当场怔愣了一瞬,而后心中燃起无边的怒火,几近嘶吼道:“拦住他!给本宫拦下这个逆子!”
殿内的宫女太监慌忙跪倒一片,却无一人真敢上前对太子动粗,只能对着李显远去的背影哀求:“殿下三思啊!”
郭皇后眼睁睁看着李显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胸口剧烈起伏,惊怒交加之下,竟生出一阵后怕,颤抖着掐住执春的手掌,哽声催促道:“快!快去寻解药!快去!”
“嗒”的一声轻响,执春将端进来的汤药搁在案几上。
郭皇后倏地回神。
执春见她神伤,出言宽慰道:“太子殿下还年轻,难免冲动些,娘娘莫要为此伤了自个身子。”
郭皇后垂眸喃喃道:“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本宫的苦心?自打他生下来,本宫何曾让他受过半分委屈,三岁开蒙,本宫便亲自为他挑选太傅,文治武功,无一不是天下顶尖的名师。从小到大,每次生病发烧皆是本宫亲自照料,从未假手于人,更不用说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哪一样不是本宫替他挡下的?”
她缓缓抬眼看着执春,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懑:“本宫为了他呕心沥血,苦心筹谋,可他呢?他才当了多久的太子?位置都没坐稳,转头就为了一个外人不惜和本宫翻脸?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李嫣死在清心观,否则便不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执春紧蹙着眉头,轻轻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一片慈心,天地可鉴。太子殿下如今不过是一时被人蒙蔽了心智……”
她顿了顿,见皇后没有制止,便继续柔声劝道:“依奴婢浅见,殿下身边正是缺个知冷知热、明事理的人。若能择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立为太子妃,朝夕相伴,时时规劝,想必殿下终能体会娘娘的苦心,回归正途。”
“择立太子妃?”郭皇后眸光微微一亮,缓缓点头道,“你说得对,是该给他选个太子妃了。你亲自去传话给父亲,让他帮忙擢选合适的人选,越快越好!”
执春领命道:“是。”
夜色无声笼罩下来,大街小巷亮点灯光。
裴衍从兰雅阁离开后,去了趟大理寺,再归家时,只见院内灯火通明,青竹正站在门口等他。
“为何站在此处?”他问道。
青竹指了指门内,刻意压低声音:“公主殿下来了。”
裴衍有些意外,走进院子里,果见白露守在正房外面,见他回来,和和气气行了个礼:“裴大人回来了!”
裴衍径直进了屋,白露立马手脚麻溜地合上了房门,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才转眸看向李嫣。
堆满卷宗的书案上,左右都搁着灯盏,光焰轻轻摇曳,李嫣自那片温暖的光晕里抬起头来,轻轻道:“大人回来了?”
裴衍有一瞬失神,眨了眨眼才问:“臣以为殿下回宫了。”
“是要回去的。”李嫣将眼前随手抽出来翻看的卷宗放回原位,起身朝他走来,“想起还有点事要找大人。”
裴衍莫名眼皮一跳,问道:“何事?”
李嫣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今日苏晓问起你我何时成婚,大人却一言不发,心中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裴衍想起那日跟她提起成婚的事,被她三言两语给岔开了话题,看似有意逗弄他,可他明白,李嫣应是不愿同他成婚的。
如今的他于李嫣而言恐不过是个来路怪异,刻板又无趣的小小官吏,在李嫣心里,对秦铮的信任远胜于他,是以凡有所计划,她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秦铮。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凝视李嫣片刻,随后挪开了目光:“成婚一事皆系于殿下,殿下既然还没想好自己的心意,臣也不好擅自妄言。”
李嫣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别有深意,她转眸一想:“大人还在为那日本宫说的话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