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术,诡谲莫测。
出宫的路上,王霖盘算了许久。
京城世族盘根错节,勋贵掌着刀兵,清流握着笔杆,彼此姻亲勾连,平日里瞧着同气连枝,真到了利害关头,却是各怀心思,趋利避害,这会新制落在文臣的圈子里,那些交好的武将世家是靠不上了,若直接去找郭相商议此事,就怕他未必愿意为了我王氏一人的性命,做出让步……
世家之人,谁会愿意支持新制?
思来想去,王霖突然一个顿足,脑中冒出了三个大字——
谢平之!
此人出身百年世家,在朝中素有威望,虽说为人清傲如竹,从不参与党争,私下也极少和他们这些同僚打交道,可他一向是看重寒门庶族的求学之径,年年上书奏请增扩州县学额,屡次在廷议时为贫寒士子争取廪粮,此番推行新制,他应会成为极大的助力。
思及此处,他忽觉柳暗花明,出了宫门转身便往刑部的方向去。
没几日,陛下欲在弘文馆推行新制之事传遍京城,一些家族式微的世家旁支在谢平之的劝说下纷纷表示支持。明面上,众人都以为是谢平之在推动此事,没人怀疑到王霖头上,更不知道陛下私底下竟是同他做了这么一层交易。
可不知怎的,陛下有意对王明川网开一面的消息传到了裴衍的耳朵里。于是一连三日,他都上奏请求陛下严惩凶手,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满朝文武,除了王霖看着他气得咬牙,大部分人倒是一副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的姿态。
最头疼的是李牧。
推行新制势在必行,既不能让天下人看出他一个皇帝要包庇凶犯,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动王明川,骑虎难下之际,还是刘琨站了出来,以万寿节将至,不宜见血光为由,提议将王明川的斩刑暂缓,秋后再议。
下朝后,裴衍前脚刚踏出宫门,就被人一个麻袋套走,扔进了公主府。
东苑偏厅内,四周放置的冰鉴正往外冒着凉丝丝的白气,窗外的风轻轻一吹,那凉气便打着旋儿,柔柔拂过脸颊。
簟席间的乌木矮几上放着一盏玉色酥山,乳酪如雪,点缀着鲜红的樱桃。
李嫣手肘闲闲搭在紫檀曲木凭几上,身子微微倾斜,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影,问道:“裴大人怎么不说话?”
“……”
裴衍冷肃着一张脸没搭话。
李嫣挑了挑眉梢,又问:“生气了?”
“……”
裴衍半抬起眼帘,看了眼将融未融的乳酪,又垂下眼,似乎打定主意不开口。
呵!
李嫣莫名有点来气了:“不说话我可走了。”
说着坐直了身子,真要起身似的,提起了裙角作势要穿鞋,裴衍才幽幽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语气闷闷道:“不是你把我绑来的吗?我还没生气,你倒气上了?”
李嫣动作一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没生气?你没生气你一坐大半个时辰不说话?”
连尊称都不叫了还说没生气!
裴衍嘴角没忍住往下一垮:“好端端的被人一袋子套走,跟牲口似的,还不能生气了?”
方才来的路上,他的官帽都掉了,几根发丝不太听话地耷在鬓角,带着几分随性的凌乱,与他一身规整官袍相映,偏生衬得眉眼愈发舒朗清俊。
李嫣自知理亏,清了清嗓子才道:“公主府里有不少父皇的眼线,本宫行事不免要谨慎些,这才委屈了大人。”
她将那盏樱桃酥山往前推了推,微微笑道:“尝尝,本宫亲手做的,就当给大人赔礼了。”
裴衍垂眼将那盏精致的酥山打量了一番,又抬眼看她,脸上多了几分幽怨:“殿下怕是连府中的膳房在哪都不知道,如何会做这种精致的吃食?”
闻言,李嫣脸上笑容倏地消失,拿起银匙“啪”的往他面前一拍:“你管我?”
裴衍毫无预防,蓦地被震得眼睫一颤,定定看着那只按着银匙的巴掌,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暗自恨恨道:脾气说来就来,霸道!霸道至极!
生得这般柔美清冷,花一样的容貌,怎么脾气跟爆竹似的!
可想到此处,他又不由得庆幸自己还算是个素性忍耐,沉得住气的人,刚好可以兜住她的脾气,如此一来性格互补,往后日子才能细水长流。
他轻轻抬手一边从她掌下抽出了银匙,一边问道:“殿下找我何事?”
李嫣的脾气向来遇软则软,方才拍那一掌时,明显看见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于是心里那点被他激起来的不耐瞬间像被浇了盆凉水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收回了手,终于说起正题:“听说你在朝堂上请求父皇尽快处决王明川?”
裴衍方才也大概猜到了她应是为了这事。
“不错,谋杀良民,按律当斩。”
李嫣道:“你明知道父皇要推行新制,增设寒门生员,王霖在此间的作用举足轻重,为何还要去触父皇的霉头?”
“推行新制固然是好事,可王明川杀人在先,若任其逍遥法外,视国法于何地?”裴衍抬起眼,目光静如寒泉,“今日若为新制开一道赦免的口子,明日就有人敢借大局之名,行枉法之实,届时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惨遭践踏?”
李嫣眸光沉了沉,顿了一会才说道:“可若不放过他,靠什么来挖开世家的口子?你可知就连当初弘文馆里那两个为寒门开设的学额,都是大玄历代皇帝与世家博弈数十年才争取到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若不借此大刀阔斧地解开世家对仕途的把控,焉知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裴大人出身寒门,应当更能理解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