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轻轻嗤了一声:“本宫辛辛苦苦谋来的机会,岂能给那群不知深浅的粗鄙武夫做嫁衣?”
这世上过河拆桥者屡见不鲜,她才不会傻到真的去为郭甫云或父皇想法子。
机会是她争来的,主动权自然要掌握在她自己手上。
裴衍大概猜到她的用意,低头一看手里的卷宗,不免担心道:“郭相那边,未必会领殿下的情。”
“管他呢!东西拿到了不就好了。”
李嫣不欲再纠缠此事,直接问道:“怎么样,看了这么多天的卷宗,可看出了什么?”
从刑部和兵部里拿来的卷宗不算多,但也满满当当装了半个包铁樟木大箱,这些物件本也是压在档库无人理会的东西,加上有郭甫云的指令,便也没再费工夫誊抄一遍,直接原封不动送到了公主府。而裴衍手边放着的,是两沓崭新的,来自大理寺的誊抄副本。
定远侯一案部分机要文录存放于档库密室内,唯有大理寺卿可查阅。
陛下刚给他升了职,补上了大理寺卿的实缺,他便将密室内所有涉案的卷宗都看了一遍,整理出了这两沓副本。
裴衍提笔凝神,想了一想,才落笔边写边缓缓说道:“定远侯通敌案起始是因靖州、海州等多个州府盐价居高不下,百姓无力购盐,只得刮取硝土、熬煮矿卤,制造有毒的“阴土盐”来替代,阴土盐毒性极强,结果导致上千人因食用毒盐而暴毙,一时民怨沸腾,朝廷彻查之下才发现有官府之人与海匪勾结,将官盐盗卖出海,暗中赚了一手,在以贱价购买私盐,高价卖回沿海内地。”
说话间,他眉目低垂,在纸上绘制出了详细的案件脉络,“此番流程需有官府、军方和海匪三方合谋,方能成事,彼时定远侯驻军靖州,身为一军统帅,嫌疑自然最大,外加查出来的物证皆指向他,罪名顺理成章地便定了下来。”
李嫣忽的打断他:“可本宫看了一圈下来,卷宗里的物证疑点颇多,栽赃嫁祸之意极为明显。”
裴衍停了笔,抬眼看她,似乎纠结要不要开口。
李嫣知晓他的未言之意:“你是想说,当年舅父因抗旨不归已然触怒父皇,朝臣们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这才马虎结案。”
裴衍看她良久,确认她情绪平静后,方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此案有冤,且非一人或一力促成。”
而是整个官场之人明哲保身,心照不宣的合谋。
这个道理,上一世的李嫣比他更早看明白。
那时候的她,恢复了公主的身份,仗着陛下的宠信,广结世家,笼络朝臣,暗中许以便利来换取他们的支持,其中手段大多见不得光。刑部和兵部的卷宗也是她自己设法拿到的。
她一向聪明,焉能看不出当年审案的那些人是何居心?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京城中陆陆续续有朝中官员失踪、被害、因病暴毙,今日有了刑部和兵部的卷宗佐证,他才确认了当初心里的猜测,那些离奇死去的官员都是当年不遗余力要置陆家于死地的人。
血债血偿,李嫣一向说到做到。
那年秋末,公主府的园林萧寂一片,枯叶似雪落了满地。
李嫣还是喜欢穿白色衣裙,素雅清冷,飘然似仙,一双云头翘履踩过落叶时沙沙作响。
“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吗?”
她背对着自己,声音空寂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复仇之路注定要踏血而行,我也曾和驸马一样,相信大玄的律法,相信邪不胜正,所以我费劲力气去找线索,去查证据,为的便是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亲眼见证害人者被绳之于法……可后来我发现,我所希望的并不会发生,因为大玄的朝廷早就从根上腐败了,如今的生存之道并不会嘉奖那些凭着良知循规蹈矩的好人,它只会让那些啃食国粮,踩着无数性命攀登高位的恶魔愈加猖狂。”
时隔许久,历经生死,裴衍想起那个孤单萧索的背影时,仍是一阵心潮叠涌,久久不能平静。
她说:“能让那些人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正义和公道,而是,比他们更凶狠的獠牙。”
而今,李嫣就这样坐在他面前。
金绫薄纱,云鬓簪花,眉目清冷似莲,又远胜莲之柔美,褪去一身孤绝的戾气,毫无保留地直视着他……
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你的错
◎什么叫做……你会为他赴死?◎
“走神走这么久,还回来吗?”李嫣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悠悠端起茶盏问了一句。
闻言,裴衍的眼睫这才微微动了动:“是臣失礼。”
也许就像她说的,那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李嫣喝了口茶,朝他伸出手掌:“笔给我。”
随着她的动作,上好的云纹绡纱袖口轻轻覆在积着薄灰的卷宗边缘。
裴衍的目光在那抹淡金与尘灰交叠处停了一瞬,随后平静地伸出手将那叠落了灰的陈旧卷宗移到案角,提起她的袖口轻轻拍了拍,这才执起那支紫毫润了墨递给她。
李嫣在他挪动卷宗的时候,目光跟着一动,紧接着便看见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闯入眼帘,慢条斯理地拂去她袖口上毫不明显的灰尘。
她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和母后在一块的日子,这种细微到无人注意的小事,只有母后会做。
“殿下?”裴衍提着笔唤了她一声。
李嫣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接过笔道:“从前学写字的时候,轻易便将袖子、衣裳弄得到处都是墨渍,于是母后亲手为我缝制了一条莲纹襻膊,她说民间百姓做活、写字都用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