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垂落在身侧的指节悄然握紧。
李嫣望着他,继续道:“那段记忆就像一场梦,梦里所发生的一切,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铮没回答,只问:“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在清心观的时候?还是他不在京城的时候?
李嫣坦诚道:“遇刺那天,他亲口告诉我的。”
“殿下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吗?”秦铮看着她问道。
李嫣反问道:“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秦铮脸上俨然覆了一层霜色,沉声道,“殿下曾说过,仇恨未了,男女之情从来不在你的考量之中,可你却一次次地对他心软,一次次地容许他走进你的心里!”
不知不觉间,他竟觉胸腔里一阵绞痛,声音里都透着偏执,“若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动摇你的心,那他便会成为你的软肋,假以时日,他的性命便会成为掣肘殿下的一柄利器。”
李嫣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秦铮却问:“如果有呢?”
李嫣张口欲言,秦铮却用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低语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李嫣轻叹道:“你想说什么?”
“杀了他。”
秦铮的语气平淡到好像置身事外的模样。
李嫣顿时拧眉:“你够了!”
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了,还要怎样?
秦铮眼睫覆压,凝望着她。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和李嫣被困在山洞里的那个雪夜。
当年那个妖道,一句卦辞害死了先皇后千辛万苦诞下的幼子,自己却在祭典后逃之夭夭,杳无踪迹。后来他们费尽周折,暗中查探,终于找到了那个妖道的藏身之所。
一座藏于山间的宅子。
他先一步推门而入,只见金银细软散了一地,妖道的尸体不知在里头躺了多久,冒着浓得发腥的腐臭味。
“殿下止步!”
他猛地回身挡在李嫣面前,用自己的肩背隔开了门内可怖的景象,“人已经死了。”
李嫣的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问清情形,周围竟是涌出了一大批蒙面杀手,刀刃映着惨淡的雪光,直扑而来,行动迅捷狠辣,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此。
秦铮拔刀格挡,护着李嫣且战且退,刀锋过处,血花混着雪沫飞溅,在他霜白的脸上画出一片妖冶凌厉的鲜红。
对方人数众多,刀刀取人要害,秦铮要护着李嫣,没法撒开手搏杀,只得牢牢抓着她的手腕一路向林间跑去。
那日恰逢大雪,林间积雪深厚。
他们跑了很久,最后躲在积雪半掩的陡坡凹陷处,秦铮垫在下方,整个人嵌入冰冷的雪泥里,李嫣纤瘦的身形静静伏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厚重的白色棉斗篷铺展开,几乎与周围厚厚的积雪融为一体。
斗篷之下,秦铮的手掌紧紧扣着她的腰背,将她圈护在怀中,另一手握着那柄饮过血的长刀,刀身连同手臂深深埋入身侧的积雪之下,冰冷刺骨,却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挥杀的姿势。
李嫣整张脸都掩藏在宽大的兜帽里,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兜帽的边缘阴影,恰好温柔地笼罩下来,如同一个狭小而隐秘的帷幕,将他染血的脸庞,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映着柔光与警惕的眼眸,都遮在了这片只属于她的阴影里。
秦铮凝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眼睫,不自觉忘了身处何等凶险的境地,只微微勾唇一笑。
原来殿下的呼吸,是带着浅香的霜雪味。
那一点点喷洒在他唇边的温热,熨帖在他身上的柔软,便足以抵过漫天严寒,刺骨的冰冷。
荒山野岭,人在雪地里躺上半日,不死也会冻残。追兵搜寻了很久,直到他们身上又积了一层雪白,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林间重归死寂。
李嫣身子微微一动,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心竟还有些温热。她狡黠一笑:“怎么样?我聪明吧?”
“嗯。”
秦铮轻轻眨了眨眼,扬起唇线答道,“聪明。”
他的唇色有些泛白,全身上下唯有和她贴在一起的部位有点温凉,他太冷了,冷到很想用双臂紧紧圈着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汲取更多的温暖,可他指节微微一颤,还是忍住了。
因为那样做,会把殿下冻坏的。
李嫣往旁边一滚,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伸手要去拉他一把时,却见他双目微微阖了起来,一动不动。
“秦铮?”她终于发现了不对,一手穿过他的后颈将他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秦铮,你醒醒!”李嫣轻轻托着他的脸,目光下意识低头看向他方才躺卧的雪地——纯白的积雪已被大片暗红浸透、压塌,那血色仍在缓缓洇开,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她猛地伸手在他身后一探,摸到的竟是一片粘稠猩红的鲜血。
李嫣瞳孔骤缩,抬眼四处搜寻一番,对他道:“前面有一个山洞,我扶你过去。”
霜雪的冷冽侵入体内,冻得人发麻,秦铮其实不大能感觉到痛了,侧目看见她手上的血迹时,下意识便拉过她的手,抬起袖子用力往她手心一擦,轻声道:“脏,殿下别碰我。”
李嫣差点就想给他一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说着抽回手扶着他站了起来,两个人的脚步一深一浅踩着没过靴子的积雪,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到了李嫣方才看到的那个山洞。
说是山洞,实际只是个乱石堆砌而成,半人高的洞窟,刚好落在山脚下,看起来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只是能遮挡落雪,却没法全然挡住簌簌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