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悲寂,“可反观我这一路走来,血刃仇人,铲除异己,手上又何尝不是沾满了鲜血?就连那日我眼睁睁看着父皇在我面前倒下,心中也只恨天意弄人,恨自己没能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没能替母后当面质问他……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才是那个心中无君无父,冷血无情之人。”
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流,“裴衍,其实我早已经变成了像他那样的人,才坐上了这个位置,对不对?”
总有一日,我也被会权利裹挟,落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下场对不对?
裴衍心中蓦地一痛,将她拥进怀中:“陛下永远都不会成为那样的人,这世间的人,谁也不是非黑即白,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是非便不同,为官者如此,为君者亦是如此,历代称得上仁君二字的,没有哪个是真正不杀不伐的软善之辈,而是手握雷霆之威,心存悲悯之念,知黑守白,为苍生计。陛下行至今日,所做的一切既不伤害百姓,又不危害社稷,不过是让曾经作恶之人付出了代价罢了,又怎称得上冷血无情?”
他知道,行宫发生的一切本不在她的计划中,是因为他突然身陷囹圄,危在旦夕,她才会猝然起了夺位之心。
她只是想保护他。
李嫣道:“若没有你,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中,她曾有无数次险些迷失,堕入黑暗。裴衍于她而言,是天上的皎月,迷途的归岸。
若没有他在,她不敢一个人坐在这冰冷的宝座上。
裴衍道:“即便没有我,陛下也定是一代明君。”
“我们成婚吧。”
李嫣仰首凝视他。
远处天幕中有烟花轰然炸开,一刹璀璨倒映在彼此眼中,她轻轻道,“你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裴衍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认真道:“好。”
纷纷扬扬的烟火灿烂无比,像天际的星辰陨落。
李嫣伸出手,一瓣洁白落入掌中,她笑着说道:“裴衍,下雪了。”
雪落无声,在漫天烟火的喧嚣中轰然到来。
李嫣将手心上的雪花递至裴衍面前:“我听人说,对着雪花许愿,极为灵验,你有没有什么心愿呢?”
“我希望陛下长命百岁,岁岁无忧。”裴衍含笑看着她,“陛下可有心愿?”
李嫣道:“我只愿与君同淋雪,岁岁至白头。”
裴衍亦道:“岁岁至白头。”
自新帝登基,开年便天降瑞雪,白茫茫的雪花铺天漫地,覆了宫阙,压了长街。
下了雪,丰年之兆,是好事啊!
然而一封北境的八百里急报踏雪而来,惊动朝野上下。
“启禀陛下,前金吾卫指挥使魏骁称手握先帝的传位诏书,于庆阳城拥护桓王为帝,现已传檄天下,要以正统为名,挥师南下,讨……讨伐京城!”
驿兵话音刚落,太极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先帝竟然留下了传位诏书?可是这桓王又是谁啊?”
“是啊!怎么从未听说过宗室里有这号人物?”
“既然能调动庆阳城的兵马,那传位诏书应该假不了,只不过这桓王究竟是何人物?”
“……”
苏晓、秦铮和裴衍皆在班列,默不作声。
驿兵听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不停,犹豫半晌,颤巍巍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李嫣,才吞吐道:“据……据说桓王是先帝的亲……生血脉,生母乃是行宫的一名宫女,桓王自幼一直养在行宫。”
“什么!”
此话一出,满殿文武如遭惊雷劈顶,一个个都错愕不已,同时看向李嫣。
李嫣本就对此事没有多少意外,依旧气定神闲,只问:“谢平之呢?”
驿兵答道:“暂时不知此人踪迹。”
不知踪迹?
也就是说谢平之未必到了庆阳城,又或者到了庆阳城后仍隐匿了踪迹。
若他想救沈姝,那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且他深知此前受李显的牵连,朝堂众人已认定他与伪太子勾结,意图谋逆,若由他出面拥立桓王,那桓王的身份定然会被质疑。
可魏骁不一样,先帝向来倚重他,若说行宫宫变那晚,陛下提前安排他做点什么事,也是极有可能的,是以由他出面,无论是传位诏书还是桓王的身份,其可信程度都大大增加。
李嫣不禁冷笑,此人果然狡诈至极,
秦铮率先出言,不疾不徐道:“所谓桓王,身世本就极易捏造,先帝在世时从未将他计入玉牒,也无正式册封,何来承统之名?魏骁身负护驾重任,先帝驾崩之时他何在?既未能护得先帝周全,便是死罪,如今拥兵作乱,焉知不是早有反叛之心,故意陷先帝于险地?依臣所见,应即刻发兵,清剿叛贼。”
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还有人不太死心地问了一句:“万一……是真的呢?”
“是啊,还有传位诏书……”
裴衍闻言当即打断道:“倘若是真的,为何先帝大丧,朝野未定之时,他们不拿出此诏?”
苏晓紧接着话道:“哪来的桓王,连见都没见过,若是随随便便抓个人扣顶帽子便能称王,那天底下岂不到处都是‘皇家血脉’?”
刘琨亦道:“庆阳城乃边境守地,魏骁等人策反驻军已是置边境百姓于不顾,恳请陛下广发诏书,出兵平叛。”
话至此处,谁也不敢再多言,皆道:“恳请陛下广发诏书,出兵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