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知许在他旁边坐下,喝了口牛奶,从包里拿出那张储存卡。
“宙宙,可以帮我拿一下电脑吗?”
“好啊。”
宙宙跑去书房拿来笔记本电脑,颜知许把储存卡插进去。
文件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文件,按年份命名,从最早到最近,像一本编年体的书。
第一个文件的名字是《1990-2000》。她点开。
那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文字,没有标题,没有开头,只是平铺直叙地从最早的时候开始写。
她靠在沙发上,开始阅读。
1990年,他出生。母亲苏婉仪,一个人带着他,住在江南小城的老房子里。日子清苦,但母亲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母亲会抱着他坐在窗前,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母亲的手很巧,会用碎布缝小玩偶,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是一只布老虎,缝了又补,补了又缝。
那年,林震云找到了他们。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着他进了林家。林家那扇门很新,很气派,但里面的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他在林家住了八年。那八年里,母亲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严肃,和他说话也越来越少。他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拼命地乖巧,拼命地听话,拼命地考第一名。但母亲还是不笑。九岁生日那天,母亲突然对他很好,说了很多话,摸他的头,喂他吃蛋糕。他以为母亲终于变回从前了,高兴得一整晚睡不着。
然后母亲却永远地离开了他。
颜知许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想起苏隔林在杭城那个夜晚,抱着她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第二个文件是《2001-2005》。
母亲死后,他在林家又待了两个月。乔梦欣找借口狠狠打了他一顿,他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时林震云坐在床边,一脸愧疚。他利用了那份愧疚,提出要出国。他说想去一个没有妈妈的新世界。林震云答应了。
出国那年他九岁半,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异国的机场,听不懂身边任何一个人在说什么。寄宿家庭是一对老夫妇,人很好,但他不会说他们的语言,每天只能靠比划交流。他花了半年学会当地语言,考进最好的学校,一年跳着读完中学。他那些年唯一的念头就是,妈妈说过,要他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好活着,但他至少没有死。
十三岁,他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同年,他开始打工。端盘子、送报纸、在实验室里洗试管。他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起来继续。他从来不觉得苦,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十四岁,他用打工攒下的钱,加上一笔奖学金,开始做投资。他运气还不错,赶上了一波互联网的浪潮,第一笔投资翻了十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继续读书,继续打工,继续做投资。
十五岁时他顶着天才少年的名头,从大学毕业了。同年,他创立了星轨资本。
颜知许看到这里,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并不是她以为的匿名合伙人,而是创始人。
第三个文件是《2006-2010》。星轨资本的五年。
最初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员工只有他一个人。第一笔业务是帮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咨询,赚了五千块。他拿那五千块请自己吃了一顿好的,然后继续干。
第二年,他招了第一个人。第三年,公司搬进了真正的写字楼。第五年,星轨资本在业内有了名气。第四年,他开始把业务拓展到亚洲。第五年,星轨资本成了业内数一数二的玩家。
那五年里,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不是在谈判,就是在看报告。他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多东西,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但每次停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母亲。想起她坐在窗前看月亮的样子,想起她缝布老虎的样子,想起她喂他吃蛋糕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妈妈爱你”。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原来从来没有。
我想见你
第四个文件是《2011-2015》。
他决定回国。不是因为林震云,不是因为林家,是因为他查到了母亲年轻时的一些事。他想知道,母亲到底经历过什么。回国那年,他第一次去了解s市,第一次走在那些老街上,第一次闻到桂花香。他忽然想,母亲当年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月亮,这样的风,这样的桂花香。
他回了林家一趟,不过并没有真正走进去。老宅还是老样子,但里面的人他都不认识了。林震云老了,乔梦欣还是那副虚伪的样子,林昶希的眼神还是那么不可一世。
他只是想离母亲曾经待过的地方近一点,不过他想母亲走后,应该也不会怀念这个地方吧。
然后他偶然遇见了她。
看到这里,颜知许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那是在拍卖会的包厢里,初见时引起他注意的并非她的外表,而是她站在那里一眼望向他时的眼神。他当时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隔林,你要相信,这世上总有好的事情在等你。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属于他的“好运”,但他知道,从那天起她对于自己不一样了,他每天都想看见她。
后面的文件,每一个都有她的名字。港岛拍卖会、游艇出海、私藏展、国暮色沙龙、杭城林家、翰墨轩的开业典礼……他写得很细,细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细到她的每一个表情,细到他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