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
黎昭华惊叹之余,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愧疚。如玉似乎没有选择的权力。当初是她一手刻意隐瞒下如玉的身世真相,单方面替他做了割舍过去的决定,将他如金丝鸟一般被她困在了名为安稳的囚笼之中。
“我”黎昭华心中忽而萌发了坦白一切的冲动,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不知具体从哪里说起。
她该怎么说呢?就这样轻飘飘向他宣告颜府已然覆灭的事实,亦或是告诉他自己的父皇亲口下令诛杀了他的父亲?
沉重的真相太过残忍,他在大好年华里忽然不仅失去了父亲更失去了,便能轻易将他们二人置于楚河汉界的对立面。
踌躇间,黎昭华生生止了话头。如玉长长的睫毛忽而翕动了几下,投来不解的眼神:
“殿下想说什么?”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如玉清澈的眸。或许是此刻的他太过温柔,黎昭华几乎没有勇气同那双眼对视。
现下的一切好像一场完美无瑕的幻梦,黎昭华清楚地知道一旦她亲口和盘托出,梦便会应声而破。
“没什么,”黎昭华终于还是自欺欺人一般地选择了退缩,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她多想时间就此驻足于此刻,让骗来的温柔就此永恒。
如玉没有选择强硬地追根究底,他略低了头颅,轻轻将下巴抵在了黎昭华的发间,像小动物一般蹭了蹭对方的头顶,以示安慰。
一阵夜风轻轻抚过大地,黎昭华垂了眼眸。
太阳明日依旧会照常升起,不日后她便能抵达长安。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她忽而有些迷茫。如若她想就此改变些什么,是否太过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黎昭华不知道。可即便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未知的天荆地棘,她也注定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漏尽更阑,蛇行斗折的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不断敲击路面的急响。偶有几颗露水伴着马蹄扬起的泥水沾湿了张汉随风飘摇的衣角。
他双腿一踢,一声厉喝落下,驰骋快马朝吴盖长安城中的府邸疾驰而来。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打破了寂静的夜,厚实的门扉在来人的敲击下闷闷发出几声回响。
烛火摇曳,于竹简上投下片片光晕。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忽而朝着吴盖的卧房而来,他翻阅古卷的手指忽而顿了一下,朝声源处抬起了眼。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他自称是徐文大人的属下,有要事求见大人。”
通信的门房匆匆赶来,回了话便低了头颅。要不是对方一再强调事关紧急,央求他通传一声,否则他也不敢冒昧前来打扰吴盖安寝。
吴盖的眼皮忽而一跳,直觉告诉他,事情似乎并不简单。他挥了挥手,门房立马会意,转身便去引了张汉进来。
“小的张汉,见过吴大人——”话音未落,张汉俯身深深一拜。
吴盖瞧着来人发丝凌乱,想必是策马疾驰而来,目光下移,吴盖很快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裤脚上沾着那大小不一的数点泥泞,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可是你家大人有事?”
张汉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略作平复心情,剧烈起伏的胸膛诉说着他奔赴千里的艰辛:
“禀吴大人,我家大人名小的给大人送一封亲笔信,还请吴大人过目——”张汉从身后的包袱中小心翼翼掏出了装信的信筒,见上面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方才郑重其事地递到了吴盖手中。
吴盖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块,他迅速展开了那方薄薄的绢帛,审视的目光不断在记载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绢帛上一扫而过。
越往后看,吴盖的面色便越是凝重。一声或不可闻的叹息过后,吴盖忽而将手中的绢帛置于一旁跳跃的油灯之上,窜动的明黄色火舌瞬间点燃了绢帛一角,须臾便悉数将整条绢帛吞噬殆尽。
一股细微的焦味伴着些许残留的黑色絮状灰烬在房内飘散开来,望着那忽明忽灭跳动的火焰,吴盖心中忽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眼神里溢出不仅是赤裸裸的欲望,更是对维持现下平静生活的渴望。一个谎言开始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从谎话出口的那一刻一开始,他便没了退路。
自打上次好友有意无意地提点了吴盖一回,他原先古井无波的内心忽而掀起了波澜。
朋友走后,吴盖独自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眼睁睁瞧着窗外的景色从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几十年来的宦海沉浮,谨小慎微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可他所有的理想抱负在被陛下冷落许久后似乎都变作了镜花水月,近乎遥不可及。
“忠君爱国?青史留名?”
吴盖嘴角自嘲一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的弧度,或许年少时的他还有这般青云之志,可现下看来这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游思妄想。
现实无无疑给了吴盖重重一击,一夜颓废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忽而从吴盖心底慢慢浮现出来:
既然仕途已绝,为何不捞些实实在在的银子?
这个念头起初让吴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随即却感到压抑已久后忽然被解放一般犹如从高空追落的快意。
他缓缓踱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绿得发亮的修竹出了神。人人都赞青竹清风劲节,不为风雪折腰,可如今看来,这风骨何其可笑?它既不能保暖,也不能果腹。
吴盖家境尚可,幼时的他从未体会过为了几两碎银奔波的胼手胝足,下意识便觉得银子和那些爱财的人都是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