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不觉便顺着一条越走越偏僻的小路,走到了寨子深处。
这里的吊脚楼明显比外围的那些要高大精致许多,雕花也更繁复,看起来像是地位更高的人居住的地方。
宿云汀敛息屏气,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在楼宇间的阴影里穿行,他正欲再往里探一探,看能否发现什么端倪。
忽然,一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骂骂咧咧传了出来。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啊?连个活人都看不住,让他跑了就算了,还把人弄得又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你们几个是想被师父做成花肥吗?一点用都没有……都给我滚出去!”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与生俱来的刻薄和不耐烦,还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几个黑衣人影从楼里狼狈地窜了出来,却又不敢走远,只得在楼外躬身守着,噤若寒蝉。
宿云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宿云汀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荒谬感。
他身形一晃,几道无声的指风弹出,那几个守在楼外的黑衣人便闷哼未出,软软地倒在了阴影里。
宿云汀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宽敞的屋子里,熏着奇异的香料。一个穿着花里胡哨、颜色鲜艳到晃眼的绸缎长袍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铺着兽皮的椅子上。
那男人长得……怎么说呢,漂亮得不像话,眉眼精致,皮肤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嫩,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根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松松垮垮地随意束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小巧又靡丽。
可他嘴角天生带着一抹嘲讽,一双潋滟的狐狸眼里满是乖戾与不耐,眼尾上挑,天生一副薄情相,偏又勾魂夺魄。
又妖又邪,像个随时会咬人的疯子般的模样,不是曲莲溪那个疯子,还能是谁?!
宿云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边正头疼着如何寻找谢止蘅,如何与曲离渊那老狐狸周旋,如今竟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曲莲溪!
这下好了,本就一团乱麻的局面,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宿云汀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看着屋里还在不停嗑着瓜子、骂骂咧咧的家伙,心头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直接抬起一脚,对着那扇看起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狠狠踹了过去。
轰!
本就只是虚掩着的木门被宿云汀一脚踹得向两边飞开,重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摇摇欲坠。
屋里骂得正酣的曲莲溪,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他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嫌恶,瞬间被凛冽暴戾的杀气所取代。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厉声喝道:“谁他娘的找死……!”
他最烦别人打扰他,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管他是谁,敢这么踹他的门,今天非得把他的骨头拆了当柴烧不可!
然而,他后半句狠话尚未出口,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清了长身如玉站在门口,逆着光,一脸不爽地看着他的人。
曲莲溪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手里还捏着颗瓜子,整个人彻底傻在了原地。
宿云汀就那么站在门口,也没进去,只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这个麻烦精怎么会在这”。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那两扇破门还在吱呀吱呀地晃悠。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宿……宿云汀?”
曲莲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和轻微的颤抖。他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试药试多了,产生了幻觉。
宿云汀冷着脸“嗯”了声,这才迈开长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曲莲溪整个人瞬间就活了过来。
下一瞬,他就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宿云汀下意识地就皱紧了眉头。
“宿云汀宿云汀宿云汀!”
宿云汀扶额,咬牙切齿道:“再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曲莲溪迅速捂住嘴,见宿云汀没有动手的迹象,他又激动起来。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曲莲溪整个人像只五彩斑斓的花蝴蝶,疯了一般朝着宿云汀就扑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看架势是想给宿云汀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还生生挤出两滴泪,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呜呜呜……宿云汀!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害我伤心了那么久!我还想了好些法子复活你……”他一边嚎,一边往上扑,“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你一定是算到我在这里,所以特地来南诏找我的,对不对?!”
宿云汀的脸都黑了。
看着这个散发着浓烈香气、穿着打扮骚包至极的疯子朝自己扑来,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想也不想,直接抬起一只脚毫不留情地抵在了曲莲溪的胸口上,阻止了他像八爪鱼一样黏上来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