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想对女儿说的话,都写下来吧。”贺斯扬看着她,白衬衫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他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温渺沉默不语。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经历这样一场奇特的葬礼。
与他一起,埋葬他们逝去的孩子。
贺斯扬见她没有动,先一步跪到树下。他从木盒里拿出笔和信纸,借着山脚传来的微弱光线,在信纸上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温渺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阵酸楚。
原来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与她一起背负着痛苦。
但她究竟还要被这段伤痕折磨多久?
为了减轻负罪感,她一头扎进自责的泥沼,对近在眼前的幸福视而不见——那些思渺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的日子,她想的却是曾经的那个孩子?
这样的她,真是太不负责了。
“小渺。”贺斯扬抬起头,对她挥了挥叠成千纸鹤形状的信纸,笑着说,“我已经写好了。你还不来吗?”
温渺心里猛地收缩。
写下信,把它放进木盒,然后埋在树下,她就可以和过去彻底告别了吗?
她忽然发现,这个念头竟给了她希望。
或者说,解脱。
温渺慢慢弯下身,和贺斯扬并肩跪在树下。她拿着纸和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看向贺斯扬,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你放心写吧,我不会偷看的。”贺斯扬把脸转向一边,望着山下灯火辉煌的城市,嘴角微扬,“因为你写得肯定没我好。”
“嘁。”温渺被他逗笑,低下头来,看着空白的信纸。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动笔写下一行字。
亲爱的宝贝: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那个雨夜,妈妈倒下去的时候,想的全是你。这些年来,妈妈一直活在那场雨里,不敢走出来,因为觉得走出来就是背叛你。
可今天爸爸告诉妈妈,你不是想让妈妈一直淋雨的。你是想让妈妈看见太阳的,对吗?
宝贝,妈妈要学着放下你了。不是忘记,是带着你给我的勇气,好好去爱妹妹,好好去爱爸爸,好好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如果你还想我,就来梦里看我。
别忘了,也去看看爸爸。他也很爱你。他就睡在妈妈身边。
温渺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叠成千纸鹤。
她将千纸鹤郑重地放进木盒子里,和贺斯扬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那,到了和女儿说再见的时候了。”贺斯扬看着她。
温渺鼻子一酸,点点头,“嗯。”
贺斯扬垂下眼,看着那个木盒子。这是他几个月前亲手雕的——那些深夜里,他一刀一刀地刻,木屑落在桌上,落在袖口。刻得不好,手指还被划破过几回,但这是他能给那个孩子的,唯一能亲手交付的东西。
他弯下腰,卷起白衬衫袖口,将木盒子放进榕树下的土坑,捧起土盖上。
一层又一层的土垒上去,木盒的形状渐渐看不见了。
温渺跪在那里,膝盖下是湿润的泥土,眼前是逐渐被填平的土坑,身边是这个沉默着为她扛起一切的男人。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对不起,宝宝……
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生命,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过错。但我必须要放下对你的思念,咬紧牙关去面对全新的生活。
汹涌的情绪如洪水开闸漫向四肢百骸,温渺泪流不止,拼命捂住脸隐藏自己狼狈的泪水。一只大手却轻轻地拨开她手掌,下一秒,温热而柔软的嘴唇覆上来,轻轻吻住她的眼睛。
贺斯扬将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的眼泪,轻声说,“等思渺长大以后,我们就告诉她姐姐的故事,好吗?”
温渺吸着鼻子,从他怀里仰起头,“好。可是……故事要从哪里讲起?”
夜风阵阵,空气里传来槐树的清香。
贺斯扬笑着说,“就从我们第一天在树下喂猫那天开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陪伴,希望小渺和斯扬故事能带给你们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