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哈瓦那雪茄醇厚的香气,混合着年份威士忌橡木桶的深邃气息,还有一种更微妙的、属于权力与资本无声流转的压迫感,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
到场的人不多,目测只有七八位。他们分散坐在宽大舒适的沙发组中,或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低声交谈。年龄跨度不小,气质也各异,有的儒雅沉静,有的精干锐利,有的则带着艺术家般的散漫不羁。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眉宇间、姿态里,都透出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于掌控和审视的从容,以及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疏离感。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疾不徐,偶尔爆发出的短暂笑声,也显得克制而富有深意。
谢溯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便定格在一个角落。
戴维也在。
他穿着合体的深蓝色丝绒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一头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但他此刻的姿态,却与平日那种刻意表现的张扬或优越截然不同。他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站在一位背对着电梯口、正与另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低声交谈的男人身后。
那男人身材高挺,即使只是一个背影,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也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的站姿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是这个安静空间无形的中心。
季林懿今晚穿了一身剪裁极佳、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第一颗纽扣,比平日商务场合的严谨肃穆,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贵气,却丝毫无损于他的气场。他带着谢溯,步履沉稳地走进这片安静而凝重的空间。
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两人的出现,尤其是季林懿的到来,依然瞬间吸引了场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些交谈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几道带着审视、好奇、或了然意味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在季林懿身后半步的谢溯脸上。
“林懿来了。”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高挺男人闻声转过身。
谢溯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王哥”。
他看起来比季林懿年长几岁,大约在三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是成熟男人经岁月打磨后特有的英俊,五官深邃立体,下颌线条清晰。眼尾有着几道浅浅的、笑起来会更明显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阅历沉淀后的醇厚魅力与亲和力。他的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鬓角处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霜色,更添沉稳。
此刻,他脸上带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也是含笑的,目光先是落在季林懿身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熟稔与欣赏。但当他的视线转向季林懿身后的谢溯时,那笑容未变,眼底深处,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瞬间荡开一圈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波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稳稳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谢溯身上,从上到下,无声地丈量、评估着。
“王哥。”季林懿走上前,态度自然,带着对年长者和旧识应有的尊重,语气平稳,并无太多热络或刻意的亲近,“抱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不晚,正好。”王哥笑着,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季林懿的手臂,动作熟稔,透着一种兄长式的亲近。他的目光这才完全转向谢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在夸赞一个初次见面的、颇有好感的子侄,“这位就是谢溯吧?常听david提起,说林懿身边多了位非常得力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只在不经意的尾音或某些用词上,带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的南方口音,反而让他的语调听起来更加温文儒雅。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和笑容,非但没有让谢溯感到放松,后背的肌肉反而条件反射般地微微绷紧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温和表象之下,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顺着对方的视线,沉沉地笼罩过来。
“王先生,您好。我是谢溯。”谢溯上前半步,停在季林懿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躬身,幅度得体,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晰稳定,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牢牢记着季林懿的话——他是季林懿带来的人,无需卑微讨好,也无需过分张扬。
王哥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男孩,在初次见面、面对如此场合和人物时,能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礼仪周全却又不失气度。那讶异转瞬即逝,随即被他更浓的笑意掩盖,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慈祥”的包容:“哎,别这么客气见外。跟着林懿,叫我一声王哥就行。来,坐,别都站着说话。”
他引着季林懿和谢溯走向中央那组宽大的皮质沙发,自己则非常自然地坐在了侧面的单人主位上,姿态随意放松,却无形中掌控着整个交谈圈的核心。戴维默默地跟过来,依旧垂着眼,安静地站在王哥所坐的沙发后方阴影里,像个最规矩本分、毫无存在感的晚辈。但谢溯能敏锐地感觉到,那低垂的目光偶尔如同冰冷的探针,飞快地扫过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与评估。
简单的、围绕天气和旅途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娴熟地被王哥引导向更深的水域——最近的宏观经济走势、几项备受瞩目的跨境并购案、海外某些政策变动对国内相关行业的影响,以及其他几位在场宾客各自领域内的最新动态或趣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