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任由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心里却对这位“虚伪”的影帝,生出了一丝新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医院急诊室里,灯光惨白。护士正在给叶燃清创缝合。刀口不深,但需要缝几针。酒精棉球擦拭过伤口边缘,带来尖锐的刺痛,叶燃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烬就站在一旁,拒绝了助理让他去处理可能被拍到、需要公关的建议,固执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护士用镊子清理伤口,看着弯针穿透皮肉,看着线在叶燃古铜色、肌理分明的小臂上拉紧。每一下,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嘴唇抿得更紧,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深意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翻涌着某种近乎痛楚的情绪。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撇开了头,似乎不忍看,但下一秒又强迫自己转回来,死死盯着。
叶燃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看他那副如临大敌、比自己这个伤者还紧张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他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尤其对方还是江烬。
“行了,别看了。”叶燃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忍耐疼痛而有些低哑,“缝几针而已,又没缺胳膊少腿。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你。”
江烬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回一句什么,或者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他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叶燃,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如果刚才那刀,划得再深一点,或者偏一点……”
他没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泄露了未尽之言下的惊怒和后怕。
叶燃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他扯了扯嘴角,想再嗤笑一声,说句“哪有那么多如果”,但对上江烬那双此刻毫无伪装的、盛满了真切慌乱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眼睛,那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看着护士熟练地打结、剪线,语气难得地平淡下来,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的意味:“干这行的,哪有不挂彩的。我有分寸,死不了。”
江烬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直到护士处理好伤口,叮嘱了注意事项离开,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叶燃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站起身,看了一眼依旧魂不守舍的江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江大影帝。戏拍完了,该走了。”
江烬这才像是被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叶燃脸上,又飞快地扫过他裹着纱布的手臂。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率先转身,朝急诊室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叶燃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个在娱乐圈光芒万丈、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孤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洁白的纱布,心里啧了一声。
好像……有点麻烦。
这位影帝先生,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懈可击。
而自己心里那点因为“虚伪”而起的、纯粹的讨厌,不知何时,好像也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点复杂。
叶燃皱了皱眉,将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快步跟上。
早餐时光
清晨七点半,周家别墅的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清透的质感,斜斜地铺洒进来,在光洁的深色胡桃木长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映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细微的尘埃。壁炉里虽然没有点火,但中央空调将室内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二十度,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煎培根的油润、新鲜咖啡的醇厚,以及水果沙拉清甜的气息。
陆景川坐在餐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边缘微焦的培根,两片烤成金黄色的全麦吐司,还有一小碟颜色鲜亮的奇异果和蓝莓。他吃得慢,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手边摊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上面是几份需要他过目的、关于陆家某个海外资产处置的初步法律意见。
周慕辰坐在他对面,面前是差不多的餐点,只是咖啡换成了更浓的黑咖,手边除了平板,还摊开着一份财经报纸。他看得很快,时而端起咖啡抿一口,时而在报纸的某个角落用笔做上简短的标记。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与骨瓷盘轻碰的脆响,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平板电脑屏幕被指尖划过的细微动静。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两人分割在明暗光影里,却又奇异地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管家忠叔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为陆景川手边喝了一半的牛奶杯续满温热的牛奶,又动作轻巧地将一小碟刚刚烤好、散发着诱人甜香和杏仁气息的马卡龙放在陆景川手边不远的地方。
陆景川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那些颜色缤纷、小巧精致的点心上一瞬,又抬眼看了一下忠叔。
忠叔脸上带着惯有的、慈和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餐桌两端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陆少爷,厨房新来的甜点师试着做的,说是用了法国进口的杏仁粉和覆盆子果蓉,糖度也调整过了,不太甜,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说完,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转向周慕辰,声音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不赞同的关切:“先生,您也稍微注意些。昨晚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到三点多,今天早上菲佣收拾时,烟灰缸里又多了好几个烟蒂。您就算年轻,也得顾惜着点身体,老这么熬着,铁打的也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