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辰还在阳台那边讲电话,背对着书房内部,声音压得很低,专注于通讯。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和壁灯,光线温暖而集中。空气中弥漫着周慕辰常用的、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旧书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陆景川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向记忆中存放旧资料的书架区域。书架很高,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类书籍和文件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肃穆而厚重。他凭着记忆,在书架下方的几个灰色收纳箱中寻找。手指拂过纸箱边缘,落下细微的灰尘。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当他拉开第三个箱子时,里面整齐码放着的并非他预想的文件,而是一些看似私人的、零散的物品:几本皮革封面的旧笔记本,一支早已停产的钢笔,几枚造型各异的金属书签,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看起来像是周慕辰学生时代或更早时候的旧物。
陆景川对窥探他人隐私毫无兴趣,正想合上箱子,目光却被箱子角落一个深蓝色绒面、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扁平方形盒子吸引了。那盒子样式朴素,在一堆杂物中并不起眼,但材质和周围随意放置的物品格格不入,似乎被精心保存着。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搭扣。他指尖微微用力,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相册。
很厚的皮质相册,深棕色,边角有些磨损,透出时光的痕迹。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或花纹,朴素得近乎沉闷。
陆景川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微妙的预感,像羽毛般掠过心尖。
他迟疑了片刻,指尖有些发凉。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合上,放回原处,离开这里。但某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好奇,或者说,是潜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探寻欲,驱使着他,缓缓地,翻开了相册的封面。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背景是某个中学的礼堂舞台,灯光璀璨。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少年陆景川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侧对着镜头,微微低头,指尖落在琴键上。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眉眼沉静,鼻梁挺直,灯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那是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中学生艺术节,演奏肖邦《夜曲》时的抓拍。他记得那次演出,也模糊记得台下有闪烁的灯光,但从未想过,会有人拍下这样的瞬间,并且保存下来。
照片下面,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晰有力,是周慕辰的笔迹:
【20090517市中学生艺术节钢琴独奏】
旁边还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一个地点和似乎是他当时演奏的曲目。
陆景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他指尖有些僵硬,慢慢翻到下一页。
是大学时代的照片。在阶梯教室,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站在讲台上,背后是投影幕布,似乎正在做课题演讲。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锐气和专注。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捕捉到了他微微抬手、指向幕布的瞬间。
下面是同样清晰的字迹:
【20121103c大经管学院案例分析大赛决赛】
再下一页,是他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侧影,阳光洒在他半边脸上,神情安静。
【20130412图书馆三楼西侧晴】
下一页,是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抓拍,穿着学士服,拿着证书,目光沉静地望向台下。
【20140628毕业典礼】
一页,又一页。照片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少年到青年,从校园到社会。有他在公开场合的留影,有他在某个咖啡馆窗边发呆的侧脸,有他穿着正装参加某个商业酒会时略显疏离的身影……甚至,还有几张,是他后来落魄时,在街边行走、在便利店外倚着玻璃窗、或是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远处出神的照片。那些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有些隐蔽,像是从较远距离拍摄的,画面中的他看起来消瘦、苍白,神情疲惫,与前面那些光芒四射的照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但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工工整整地标注着日期、地点,有时甚至还有简短的天气或事件说明。笔迹始终如一,是周慕辰的。
陆景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尖冰凉,血液却仿佛在逆流,冲向大脑,又轰然散开,留下一种空白的嗡鸣。他看着照片里那个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那个在困境中挣扎、狼狈不堪的青年,看着周慕辰一笔一划、认真记录下的每一个时间节点。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相册。这是一部用镜头和文字,沉默地、执着地、跨越了漫长时光,记录他人生轨迹的编年史。有些场合,他自己都未必记得,而周慕辰却记得如此清晰。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存着这些照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拍下那些落魄时的照片时,又是在想什么?是同情?是观察?还是……
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照片变少了,时间也更近。有一张是他入住周家别墅后,某天清晨在花园里,背对着镜头,低头看一株沾着晨露的玫瑰。还有一张,是他和周慕辰在书房讨论事情时,被不知是谁抓拍的侧影,两人隔着书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最后一张,是空的。但下面已经用笔写下了一行字,墨迹很新,似乎是不久前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