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药瓶、体温计、还有半碗似乎已经凉了的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他就这样守着。不知守了多久。
陆景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又狠狠地攥了一下。酸涩,胀痛,还有更多他无法分辨的情绪,汹涌而来,堵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男人,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周慕辰,这个有着严重洁癖、对私人空间和距离感要求极高的周慕辰,此刻却为了他,抛下一切工作,不顾形象地守在病床前,做着这些琐碎甚至狼狈的看护工作。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责任?因为承诺?还是因为……
他不敢想下去。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沉重得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深藏起来。可是周慕辰,却以这样一种强硬又温柔的姿态,不容拒绝地闯入了他的病中世界,看到了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无法伪装的样子,并且,毫不在意地、近乎笨拙地,照顾着他。
这比他看到那本相册时,带来的冲击更加直接,更加……无所遁形。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或许是细微的呼吸变化,周慕辰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里瞬间充满了锐利的警惕,但在看到陆景川睁开的眼睛时,那警惕立刻化为了如释重负的柔和,以及更深切的担忧。
“醒了?”周慕辰立刻倾身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异常温柔。他伸手,温热干燥的手掌自然地贴上陆景川的额头,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舒展,“烧退些了。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那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陆景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苍白病弱的倒影,喉咙哽得厉害。他想摇头,想说“不用”,想扯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表情,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在周慕辰转身去拿水杯时,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丝力气,手指动了动,有些迟疑地、颤抖地伸出,轻轻抓住了周慕辰正要收回的手腕。
指尖冰凉,触碰到对方温热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慕辰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陆景川。陆景川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睫,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虽然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指尖却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和某种……依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景川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完全超出了他平时的行为模式。是病中神志不清的软弱?还是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一个人躺在这空旷安静的房间里,面对病后的虚弱和残留的噩梦阴影。他抓住的,不仅仅是周慕辰的手腕,更像是一块浮木,一段将他从冰冷孤寂中打捞起来的、温热的绳索。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几乎只是气音的声音,含糊地、无意识地吐出了两个字:
“慕辰……”
声音很轻,很模糊,带着高烧后的干涩和虚弱。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清晰无比地撞入了周慕辰的耳中,也狠狠撞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他叫他“慕辰”。不是“周先生”,不是“周慕辰”,而是“慕辰”。
周慕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像是平静的海面被投入巨石,激起千层浪。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保持着那个微微俯身、手腕被握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陆景川也愣住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想要缩回。苍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不知是羞窘还是热度未退。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周慕辰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
然而,他退缩的手,却被一只更大、更温热、更坚定的手,稳稳地握住了。
周慕辰没有让他逃开。他放下水杯,用双手,将陆景川那只冰凉微颤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后,陆景川听到周慕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有些颤抖,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接着,周慕辰低沉沙哑、却异常温柔坚定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陆景川的心上:
“……我在。”
两个字。很简单。却像最坚固的誓言,最温暖的港湾,瞬间抚平了陆景川心中所有的慌乱、无措和病中的脆弱。
我在。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是强大还是脆弱,无论你是清醒还是迷糊,无论你叫不叫我,我都在。
陆景川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周慕辰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力量。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在他的掌心下,渐渐停止了颤抖,一点点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