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对付西凉和樊国的大军,必须要有和两国交手的经验。威远侯当初统领西北边境军二十年,又在西北划开后统领了北境军九年,恐怕放眼朝堂内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西凉人和樊国人。”
宣昭帝萧直坐在中军大帐内款款笑道,话说得还是很客气。
“朕这次带威远侯过来,也是想让他助武国公一臂之力。你们二位都是大宣最具经韬伟略的股肱之臣,又德高望重威名在外,有你们二人联手,共同承担这千钧重担,朕也可以放心了。”
看来不是要夺他的权,陆年松心头一松,看两鬓斑白却精神奕奕的谢戟也顺眼了些。
也罢,这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起码还能拖着这人齐担罪责。
皇帝这次亲临源沧江南岸,并没有大张旗鼓,各项朝政琐事不久前全数压到了他头上,但他精神愈加焕发,一点也不见疲态。
“朕明日还要赶回上京,”他笑道,“先去办了正事,回头再来听二位说说具体的战事情况。”
陆年松疑惑道:“什么正事?”
两军隔岸对峙,这一触即发的战事难道不是正事?
皇帝笑而不语,转首问谢戟:“威远侯和朕同去吗?”
谢戟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正色道:“老臣就不去了,了解具体局势要紧,这回不见也罢。”
萧直掸了掸衣摆,颔首道:“也行,那威远侯可有什么话需要朕带去?”
谢戟想了一想,笑道:“那就请皇上替臣带话,让他听完了旨,赶快给我回到源沧江对岸去!”
萧直点点头,临出帐时却又说了声:“急什么!”
连日来阴霾的天空在这一日露出了难得的阳光,源沧江江面上的浮冰泛起了莹彩耀目的炫光。
江风送来对岸雄军的呼喝操练声,这声音到了伫立江畔的皇帝耳朵里,他眼里现出几分恨意,略微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这边的山坡上响起了更加浑厚嘹亮的呼喝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附近正在训练骑兵冲锋阵型的北境军。
萧直哑然失笑,转目瞧见跪在不远处正在听旨的青年身上,眉头渐渐松开了,方才眼睛里升起的恨意却没即时消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阴炽军统领谢瑾勇率三军,连战皆凯,功勋卓著,其德才兼备,赤胆精忠,实为国之干将,现擢升为正三品冠军大将军,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跪在地上的玄衣青年双臂高举,朗声道:“臣谢瑾接旨,谢皇上隆恩,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起来吧,谢大将军。”萧直上前几步,微笑着扶起谢瑾,满意地看着眼前清隽秀朗的青年,“朕特地从上京赶来,又命你从对岸过来听封,就是为了和你当面说几句话,亲耳听听战斗在最前线的爱将对这场战事的看法。”
谢瑾脸上的面具已摘下了一段时间,这时因长期佩戴面具造成的痕迹已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颊面上那条浅浅的分界线,仍旧还是以往皎如秋月的一张脸庞,清凌眉眼占尽风流,但那如墨画的眉尾略略上挑,却又流露出一丝杀戮决断的果敢和狠厉。
十日前,他率领阴炽军在大江对岸一处隐蔽背山的崖下,一同等待特意过江来的朝廷钦差。
钦差在约定的时间赶来,在大军阵前高声宣读了关于阴炽军获得正式规制的旨意。阴炽军脱离北境军单独成军,设三军,每军二到四营,三军共三万人,现今不足的人数,可在今后补足。
所有阴炽兵在旨意宣读完毕后,都木然了一瞬。
那时天际飘着雪花,阳光已经很久没有照耀在这片土地上了,预想中激动人心的时刻真的来临时,所有人安静沉默得出乎他们自己的意料。
没有欢呼,没有眼泪,很多人甚至在旨意宣读完毕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脸上的面具也是一两天后才取下。
他们把取下的面具塞在包袱中,行军到达源沧江北岸腹地,广源道以东的一处山脉后,埋伏在山道两边,等听到消息赶来围剿的西凉军一到便展开击杀。灭尽那一万先锋部队后,把面具抛下,打扫了战场迅速撤走。
等后头赶来的两万樊军到达时,山崖下不见西凉兵的尸体,也不见阴炽兵的尸体,只有散落一地的面具,以至西樊军的首脑至今搞不清楚,阴炽军是否已与那一万西凉军同归于尽。
谢瑾带着只剩下一万人的阴炽军潜伏起来,等待着来自大江对岸的诏令。
阳光洒在大地上,大江两岸薄云万里,远峰连绵,再过不久,这重山长水将染上新的绿意,残雪消融,春蕙没胫而征鸿北归。
谢瑾注视着对岸的军营,沉声道:“一等薄冰融化,浮船可连成通路,对岸恐怕就会攻过来,而我们绝不能等到那时,必须先发制人。”
萧直笑道:“清早朕来时先见了沈大将军,她也是这么说。不过她觉得对岸这个形势,我们硬冲是不行的,得分而攻之。”
谢瑾点头:“樊王在对岸设了三处集中的兵力,云州和源州各占两处,江边是一处。这三处地方互为犄角和支援,无论我们先攻打哪一方,可能都会受到另两处地方的围攻,若是三管齐下,以现在的朝廷军整体战力而言又过于勉强。”
萧直叹了一声:“然而我们又绝不能等他们先攻过来。”
“是,”谢瑾道,“樊王座下的九万精锐骑兵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我们这边的地形虽有起伏但过于开阔,也不适于伏击,一旦被他们冲过来,要想硬冲破这九万铁骑的队形很难。对方的骑兵队形不破,到时候散乱的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