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清闲,若说没有项目还倒罢了,明明有些项目在职员手里,但那些人就是不肯推进,问就是没钱,庄淳月要参与进去又不肯让位。
庄淳月忍不住再次找到洪先生:“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有工作就是不去干呢?”
洪先生也是无奈:“都霸着在进行的项目应付着检查,再憋着一口气等升职呢,他们手里的也是咱们铁路仅存的好项目,舍不得结束,咱们也没钱开出新的路线,其实你不该回到华国,去哪个汽车公司找份工程师的工作才适合你。”
华国修铁路都难,更别说汽车产业。
“咱们,那么缺钱吗?”
“缺啊,上头的钱是落不下的,旧修的铁路山南海北那些没钱修,要么修的时候地头蛇日日来问保护费,要么修完霸着当自家的问你要钱,收不回钱。
我时常得打点好那些流氓头子的关系,也去那些寓公家里走动过几回,但他们都退下来了,不大顶用……”
洪先生坐下之后解开卡肚子的马甲扣子,叹了口气:“京淮那条铁路修修停停,已经耽误十几年了,没有钱怎么修?”
庄淳月也知道现在外边是什么状况,百废俱兴,哪里还能找到钱修路呢。
她家里倒是有点钱,但写信回去问过,这是倒贴钱的买卖,庄在明是生意人,只让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洪先生看她眉头皱紧,说道:“你也不用太过忧虑,上边想办个筹钱晚宴,跟法国人借款,就定在霞飞路那边。”
这没什么奇怪的,这些年修铁路的钱,哪条不是跟外国人大举借款,再以铁路未来的运营收入或沿线矿产开发权作为抵押,条件苛刻。
比如南满铁路就是日本经营的,滇越铁路则由法国人出资修建,而德国则主导了胶济铁路的修建,这些都不是好心帮忙,而是国家四分五裂的证明。
“霞飞路……法租界?”庄淳月眼神变得游移。
“嗯,法国领事馆的人肯定会出席,你既然迫切找新项目,那天你要不要去?”洪先生也知道她有些顾虑。
庄淳月下意识要拒绝,这次晚宴换谁出席都行,她断断是不能去的,她的脸已经在巴黎登过报了,保不齐有巴黎过来的人会认出她。
“我只怕不方便……”她说道。
“好吧,那到时候我就自己去了。”
“嗯……”
庄淳月走出办公室,始终没有松开眉头。
与此同时,在上海最繁华的外滩上,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华懋饭店门口。
一米九的金发男人下了汽车,抱着穿着洋装皮鞋,洋娃娃一样的混血小孩,站在了这处车水马龙的地界。
有轨电车发出“铛铛”的警示铃和轮轨摩擦声在身后经过,车厢里挤满了头戴礼帽的洋行职员、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职员、抱着账本的华人买办。
人力车夫,古铜色的脊背绷紧如弓,在汽车与电车的缝隙中灵巧地穿行,行人步履匆匆,在经过时不免对这对洋人父女投以注目,又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克洛迪尔看着这陌生的世界,无措地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先吃饭吧。”男人摸摸女儿的小脸。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淳小姐你抛夫弃子,但没关系,我们主动来找你了。
上车
庄淳月对女儿来到上海的事还茫然不知,她正思考着工作上的事。
此时下班时间还没到,几个职员就收拾起了报纸,商量着去茶楼或是百乐门消遣。
庄淳月听着他们说说笑笑走出办公室,没有动一下。
她不远万里跑回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专业能够为华国建设发光发热。
洪先生能不能在晚宴上筹到钱,新项目能不能开起来另说,这些旧项目真不该荒废下去了。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后台的,不然也不可能霸着位置不干活。
外头夜色已深,庄淳月还在办公室待着,但不是在她的办公桌前,而是在别人的位置上,翻看着他们所负责的项目进展。
关于铁路修筑的文件就在桌上摆着,并没有上锁,庄淳月将所有人的文件都看过,评估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最好下手的地方。
“就你活干得最烂,那就不能怪我了。”她看着蜿蜒的铁路线,喃喃自语。
一大早,庄淳月跑去电报局打了一个电报,让庄淳霭托一个靠得住的人,将她从法国带回的手表送过来。
早知道有用,她当初就不该把手表留在苏州。
过了两天,庄淳月带着资料和那块从阿摩利斯收藏里顺出来的手表登了管理局长官胡家的门。
梳着大辫子的女佣应了门,小跑着进洋房里跟正打麻将的胡太太传话:“太太,外头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
“谁?”
“不认识,但是她给您送上了这个。”
胡太太不喜欢年轻姑娘来找她,但是看到那块漂亮的百达翡丽,她登时什么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让她进来吧。”
托这块手表的福,庄淳月得以见到了胡太太,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胡太太您好,我叫庄淳月,是铁路局的一名职员,想见胡先生一面,向他举报廖凯明先生。”
“廖凯明……”胡太太对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是老廖的侄子吧?”
“是,这位廖凯明先生只怕会危害他伯伯和胡先生的仕途。”
“你这年轻的小姑娘……”
胡太太不认为庄淳月能改变什么事情,但看在百达翡丽的份上,还是引她见了胡先生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