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之畔,风雨如晦。
冷雨瓢泼般浇在烂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陈年水草混着鱼虾腥腐的浊气。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锅底,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泥沼中央,横亘着一座肉山。
细细看去,竟是一条千丈长的白龙,盘卧在血水与泥浆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鳞片,原本该是何等宝光流转、威仪万千,此刻却黯淡无光,鳞片缝隙间深插着几枚青绿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龙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白龙身前,立着个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的嫁衣,本是鲜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黄泥。
他脸上涂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冲,冲出一道道沟壑,活脱脱是个落魄的花面戏子。
看官你道,凡人见着这等通天彻地的妖兽,哪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
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这垂死的巨兽身旁。
他心里盘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个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这异世无亲无故,今日为报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献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连累了这条顺手护他一命的白龙。
白龙那双磨盘大小的竖瞳半阖着,透过雨幕凝视着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龙游浅水,也断不肯在蝼蚁面前露了怯。
面对鞠景愿共赴黄泉的狂言,她未一言,只将那份了无牵挂的轻生之意看在眼里。
她与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无形冰墙,横亘在一人一龙之间。
鞠景素知大妖脾气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扰,只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冻得他牙关上下打架。
两人便在这烂泥地里,静静等待着那布下天罗地网的幕后黑手现身。
“嗯,人来了。”
良久,白龙忽地掀起眼皮,龙喉中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语,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圈圈涟漪。
话音未落,一只如小山般的龙爪探出,轰然一声砸在泥水里,恰恰挡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退了半步,透过那锋利如戟、交错如林的爪尖缝隙望去。
只见西北角的铅灰色雨幕中,异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铁的乌云,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开一道百丈长的豁口。
万道金灿灿的瑞气祥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直直投射在泥泞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仙音梵唱流转,连漫天风雨都被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晕深处,一名丽人撑伞缓步走来。
对鞠景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数里之外;可对白龙这等大乘期大能来说,数里之遥,不过是近在咫尺。
丽人看似闲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处虚虚一点,身形便缩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过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
借着那破云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袖口用金线盘绣着繁复的孔雀尾羽纹路。
手中撑着一把琉璃骨纸伞,伞面流转着五色微光,将所有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这丽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与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尘。
“孔……孔小姐?”
鞠景微微张着嘴,眼神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泥水溅湿了鞋袜。
他满心担忧与不解这位曾在镇上施粥赠药的善心小姐,怎会出现在这妖魔横行的绝地?
自己不是已经穿上这身嫁衣,替她挡了那恶蛟的献祭之灾吗?
“你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伞骨微倾,目光越过巨大的龙爪,落在那张宛如花猫般的脸上。
她语气一如往昔在镇上施粥时那般亲切,只是这亲切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连最外层的防御禁制都未曾触,你便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只可惜,你这身根骨实在是浑浊不堪,毫无灵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宛如赐下天大恩典般说道“不过,念你这份替死的苦劳,入孤的凤栖宫门下做一个扫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贵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