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景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一股夹杂著深海幽寒与冷冽暗香的风扑面而来。
下一瞬,他已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拽入了一条幽暗逼仄的死胡同。
后背重重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鞠景倒吸一口凉气。
抬眼望去,只见殷芸绮一袭月白流仙裙,面若寒霜,头顶那对珊瑚龙角在幽暗的巷子里散著危险的光泽。
“龙……龙君?”鞠景惊魂未定,脱口而出。
殷芸绮死死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有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却不知从何泄。猫爪挠心般的煎熬,逼得她撕下了所有高冷的面具。
“你当日在河滩上说,喜欢本宫的龙角……是真的吗?”
声音微颤,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与期冀。
鞠景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位能焚山煮海的大能去而复返,将他逼到墙角,竟是为了问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在他看来,自己就像是话本里偶尔撞见神仙、得了几两碎银的幸运路人。
得了好处就该赶紧溜,切莫贪心不足。
他哪里敢将孔素娥面前那出“认夫君”的戏码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人之将死,骗您干嘛?”鞠景老老实实地答道,随即疑惑地看著她,“您大老远把我抓回巷子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为何喜欢?”殷芸绮逼近一步,绣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水花,“这角畸形丑陋,被修真界视为灾厄,你为何会喜欢!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折磨了她许久的话。
“丑陋?怎么会。”鞠景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落在她额头的龙角上,“这角形如珊瑚,纹路繁复,看著便极具野性与力量的美感。再者……您本身就生得极美,这龙角配在您身上,相得益彰。”
顿了顿,鞠景又补充道“在我们家乡,有龙图腾的崇拜。虽然大伙都没见过真龙,但画师笔下的神龙,多半也有这等峥嵘的角。所以在我看来,您这模样不仅不怪,反而极具神话色彩,是会被人顶礼膜拜的。”
鞠景说的是大实话。在他的现代审美里,殷芸绮这种带著异兽特征的绝顶大美人,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哪里谈得上丑陋。
“本宫……很美?”
殷芸绮怔在原地。
这几百年来,旁人背地里唤她“孽龙”,当面骂她“妖魔”、“怪胎”。
“美”这个字,极少有人敢用在她这头凶名赫赫的北海白龙身上。
“呃,可能修真界的审美与我老家不同吧。”鞠景见她神色有异,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反正以我那边的标准来看,您是一位极其古典的大美人。不施粉黛,便能倾国倾城的那种。”
古典大美人。
这五个字,像是一汪温热的泉水,瞬间浇融了殷芸绮心底那块最坚硬的坚冰。
她不缺阿谀奉承,深海鲛人的歌喉再魅惑,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的马屁再响亮,也不及鞠景此刻这句实诚甚至带著点求生欲的解释来得动心。
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洼里。
殷芸绮长久地沉默著,一双美目定定地凝视著鞠景,眼神幽深得可怕。
鞠景被她看得心里毛。
倒不是怕她反悔要收回那些金银,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只是此刻沉默的殷芸绮,气场太过压抑,让他有一种被锁定的危机感。
“龙君……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去忙了。那宅子的定金还没付,去晚了怕是要被人抢了。”鞠景试探著打破僵局。
“你觉得本宫是个怎样的人?”殷芸绮没有理会他的告辞,反而再次逼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半尺。
“本宫是个杀人不眨眼动辄屠人满门的魔头!孔素娥骂本宫是妖邪,一点都没冤枉本宫。你,怎么看?”
被触动的心防一旦裂开,殷芸绮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索取更多。
她不屑于伪装,她就是坏事做尽的恶人。
她要看看,这个满口说她美的凡人,在直面她的罪孽时,会不会露出恐惧厌恶。
鞠景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明白,一个能毁天灭地的大能,为何非要在一个凡人身上寻求认同?这不是鸡同鸭讲吗?
“您杀不杀人,与我一个凡人有何干系?”鞠景语气平和,透著一股市井小民的务实,“我只认一个理您在河滩上护住了我,救了我的命;事后又给我银钱,让我能安身立命。对我而言,您就是大恩人。外头的人怎么骂您,是他们的事。我若是跟著他们一起非议您,那我不成了白眼狼了?”
这番朴素到极点的“利己主义”恩怨观,却让殷芸绮眼底的红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最后一个问题。”
殷芸绮再进一步。
鞠景下意识想退,可后背已紧紧贴住砖墙,退无可退。
殷芸绮高挑的身段几乎贴上了他,流仙裙上那股冷冽的暗香,混合著巷子里的水汽,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