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在深处游弋的模糊轮廓开始上升了。缓慢地,无声地,像巨大的气泡从海底升起。她们脚下的水开始涌动,不是波浪的那种涌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下往上的推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第一条触手从水中射出来的时候,曦明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像一条巨大的蛇,从深蓝色的水底窜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从人群中穿过,像一条灵活的鞭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沉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曦明看到了那条触手的全貌——它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大象的皮肤,但比大象的皮肤更光滑,更有光泽。它的直径大约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长度看不到头,因为它的一端还在水中,另一端已经潜入了更深的地方。
第一条触手沉下去之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接连不断地从水中窜出来。它们在水面上方飞舞着,像一群疯狂的蛇,互相缠绕,互相分离,发出一种低沉的、像牛吼一样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能感觉到胸腔在共振,像有一只手在揉捏她的心脏。
曦明看着那些触手,心里有一个念头——它们不是来攻击的。如果是来攻击的,它们不需要这样飞舞,不需要这样展示自己。它们在表演,在展示,在告诉水面上这些渺小的生物:我们在这里,我们有很多,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它们在做规则告诉她们的事情——随机连接两名进入者。
第一条触手选择了芦芦和一个曦明记不住名字的男人。触手从水中无声地探出,轻轻缠上了芦芦的手腕,同时另一端的尖端缠上了那个男人的脚踝。芦芦尖叫了一声,本能地想把触手甩掉,但触手缠得不紧,像一条柔软的丝带,只是轻轻地附着在皮肤上,没有勒紧,没有拉扯。
三十秒后,触手松开了,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中。
芦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被触手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不疼,但很痒。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的颜色更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血色。
曦明看着芦芦的变化,又看了看那个被触手缠过脚踝的男人。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深了一些,像是被注入了什么东西。
触手在把两个人的生命体征拉向平均值。芦芦的心率可能比那个男人快,触手就把她的心率降下来一点,把他的心率升上去一点。芦芦的体温可能比那个男人低,触手就把她的体温升上去一点,把他的体温降下来一点。
这个过程不会伤害任何人。但它会让人感到不适,因为身体突然被改变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感觉到。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触手在水面上方飞舞着,随机选择连接的对象。它们像是有意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挑选着目标。有的触手选择了两个人,有的触手选择了三个人——曦明看到一条特别粗的触手同时缠上了三个人的手臂,把三个人的生命体征同时拉向平均值。
每一次连接,被连接的人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有人脸色变红,有人脸色变白,有人呼吸变快,有人呼吸变慢,有人开始出汗,有人开始发抖。这些变化单独看都很小,但累积起来,曦明能看到一个趋势——所有人的生命体征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趋向于同一个数值。
但速度太慢了。
曦明看了看手表——从规则公布到现在,过去了八分钟。触手进行了大约四十次连接,平均每分钟五次。十三个人,每个人需要和足够多的人连接,才能让所有人的数值收敛到同一个点。按照这个速度,六十分钟不够。
“触手连接的速度太慢,”曦明说,“我们需要主动触发连接。”
“怎么主动?”麻峪问。
曦明没有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埋入了水中。
在水下,她看到了那些触手的全貌。
它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同一个巨大生物的一部分。无数条触手从同一个中心点辐射出去,像章鱼的腕足,像水母的触须,像一棵倒长的树的根系。那个中心点在很深很深的水下,曦明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巨大的、像山一样的轮廓,在深蓝色的海水中缓慢地旋转。触手从那个中心点延伸出来,向上生长,穿透水面,在空气中飞舞,然后重新沉入水中,形成一个永不停息的循环。
曦明在水下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触手从身边游过。它们对她没有兴趣,因为规则是“随机连接”,它们不会因为她在水里就主动缠上她。
但如果她主动去触碰它们呢?
曦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从身边经过的一条触手。
触手的表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像摸在一块湿透的丝绸上。当她碰到触手的那一瞬间,触手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它缠上了她的手腕。
不是轻轻的缠绕,而是紧紧的、有力的、像手铐一样的缠绕。曦明感觉到触手在收紧,勒得她的手腕发疼,骨头在咯吱作响。她试图把手抽回来,但触手的力气太大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
另一端,触手缠上了另一个人。
曦明在水下看不到那个人是谁,但她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一种温暖的、像血液一样的东西,从触手传到她的身体里,同时也有某种冰凉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两种感觉同时发生,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在她的血管里交汇、碰撞、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