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镜妖一直以来的“狂放”与“怨毒”,那看似攻击性的姿态,只是想唤醒他,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护那个真实的、脆弱的他,不被这吃人的家族礼法彻底磨灭、吞噬!
它从未想害他,它从诞生之初,就是想……救他。
它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最后堡垒,是他真实情感的唯一出口。
“啊啊啊——!”
柳明轩猛地抱住几乎要裂开的头颅,发出了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痛嚎。
这哭声不再是压抑的、隐忍的、符合“礼仪”的,而是充满了彻底的释放、无尽的悔恨、以及对那个因自己的懦弱不敢面对而最终“死去”的“本我”的深切哀悼。
泪水混合着手指上的鲜血,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狼狈,却无比真实。
云醒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他知道,这是柳明轩必须经历的、刮骨疗毒般的痛楚。唯有经历这彻底的破碎与绝望,方能窥见新生的可能。
良久,柳明轩那仿佛要流干一生眼泪的痛哭声才渐渐停歇,化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他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与血痕交织,眼神却与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温润空洞截然不同。
那层包裹了他十几年、名为“柳家嫡子”的完美外壳,此刻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那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无比真实的灵魂。
那眼神里,是一种历经巨大痛苦洗礼后的疲惫、深切的悲伤,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新生般的清明与坚定。
他看着满地闪烁着寒光的镜子碎片,看着碎片中映出的自己那张哭得狼狈不堪、却再无掩饰的脸,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泪咸味的空气,对着那已空无一物、只剩下扭曲框架的镜框,轻声地、无比郑重地,仿佛在进行一场迟来的仪式,说:
“对不起……”声音沙哑,充满了悔恨,“还有……谢谢你。”
他是在对那个为了保护他而诞生,最终又因他的不敢面对而消散的“镜妖”——那个另一个自己,道歉与道谢。
也是在对那个被自己遗忘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差点彻底失去的真实自我,进行忏悔与接纳。
他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脚步虚浮,但一直微微佝偻着的背脊,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向云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尽管依旧狼狈,却带着一种新生的仪态,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多谢道长点醒迷津,助我……斩破心牢。明轩……知道日后该如何做了。”
他不会再做那个完美的、却没有灵魂的柳家嫡子傀儡。
他会去尝试,哪怕步履维艰,也要去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能让真实自我呼吸的道路,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与非议。
云醒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之光,心中感到一丝慰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处理完柳府后续事宜,婉拒了柳家执意奉上的重金酬谢,云醒和夜宸离开了那座依旧弥漫着无形压抑气息的深宅大院。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给古老京城的屋瓦街巷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悲悯的金色,与柳府内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喧嚣的市井声逐渐取代了府内的死寂。云醒回想起柳明轩与镜妖之间那纠缠不清、最终以破碎告终的悲剧,心中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他看向身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蝇的夜宸,想起他最后那毫不留情、果断击碎镜子的一击,虽然方式粗暴直接,近乎残忍,却无疑是打破那绝望僵局最有效、最彻底的手段。
“夜宸,”云醒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却是真诚的谢意,“刚才……谢谢你。”
若不是夜宸一次次以最冷酷的方式点破本质,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击碎那面象征着心牢的镜子,恐怕柳明轩至今还沉溺在自欺欺人的泥沼中,无法自拔,而那镜中妖——那个渴望自由的真实灵魂,也无法得以最终那惨烈却必要的解脱。
夜宸脚步未停,血瞳淡漠地斜睨了他一眼,对于这声道谢,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絮语。
他的目光在云醒清俊的侧脸和那微微蹙起、似乎还在深沉思索着关于“真实与虚幻”、“本我与超我”的眉宇间流转,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此时他们正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夜宸转过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云醒,投下的阴影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也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喧嚣。
他伸手,用那总是带着冰凉触感的指尖,轻轻抬起云醒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宣告主权般的强势,迫使他对上自己那深不见底的血瞳。
血瞳深邃如同亘古的血色星空,紧紧锁住云醒清澈的、此刻映照着夕阳残影的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清澈的屏障,直接看穿他灵魂最深的秘密。
“若有一日,”夜宸的声音低沉缓慢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危险的探究,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云醒的心上,“你发现自己……并非表面这般纯粹简单。”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与冰冷的审视:
“并非你以为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血脉普通的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