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语唇角带笑,仿佛周遭关于死亡的议论与他毫无瓜葛,完全沉浸在与客人的闲谈当中。如此自然的行径更让我心生猜疑,他或许不仅与陈桦立之死有关联,和初尘的关系……似乎也并非同僚那样简单。
约莫一炷香后,夕语欠身对那文士说了几句,似是借口更衣或取物,我在远处听不清明,只能依口型辨别一二。话毕,他优雅地起身离席,步履从容地向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也随之摆出一副不耐久坐、想要活动一下的样子,悄然离座,远远地跟了上去。
后院是清倌们居住、练习以及堆放杂物的地方,比起前厅的喧嚣,此处只有偶尔从某些寝房传出的琴筝乐声,显得安静许多。
我一路跟着夕语回到这里,却见他并未回去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不停,径直拐进了一处堆放了不少杂物的僻静角落。
这里光线昏暗四处落灰,显然罕有人至,正是一处掩人耳目的好地方。我屏住呼吸,借助廊柱和阴影掩护,再在身前贴了一张短期可让限定区域的人无法察觉的符,悄然隐匿于他附近,静候动作。
只见夕语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迅速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再小心翼翼地展开。我眯眼仔细看去,那手帕中央赫然是一小撮暗褐色的土壤,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颜色深得不自然,并且隐约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气,那是……那是干涸后的血染土!
“土上的血气来自陈桦立。”阿应在灵识中辨认道。
果然同我料想的无异。只是我不太明白,这夕语为何有如此能耐,又和陈桦立有何等仇怨,竟能冒险去劫杀身边有侍卫的校尉军官?劫财不可能,情杀也看不太出,那就只剩下仇杀了。
我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夕语身上,察觉到他看手帕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似有恨意,又有快意。那样的恨意何来我最是清楚,是恨亲故亡去自己无力回天,是恨自己无法当即手刃强敌雪恨,而快意……自是源于大仇得报了。
“柒弟……”他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将手帕攥紧,然后俯身从一处堆满杂物的木柜下摸出一个包裹,从中拆出一件染血的青衫碎布,将手帕放置其上,接着道,“你看到了吗?那个害你的恶贼,我终于让他得了该有报应……就快为你讨回所有的公道了。”
他一面絮叨着,一面轻抚那块碎布,碎布竟有所感般轻轻抖动起来,随即有一缕青灰的魂从中冒出,于空中扭曲得不成人形,比起魂,倒不如说这是一丝有意识的烟。
这个魂魄生前一定遭遇了非人的对待……我惊愕不已,先前从陶奕打听来的消息里我便得知了初尘原名为楚柒,如果这就是初尘的亡魂,那夕语唤他为“柒弟”,更说明二人关系不浅,而杀人目的当下也就明朗了——是为报仇雪恨不错。
“竟知晓用旧物附之灵力收容残魂,此人不简单。”我在灵识中同阿应说道,“能感应出那缕魂魄的意识是否还在么?”
阿应道:“在,但太浅,几等于无。这缕魂的主人生前所受劫难远非常人所受,死后的肉身也历经折磨,似还被巫蛊邪术打散过,魂体魂识俱损。”
所以这血染土是夕语为以仇人遇难之气召出初尘残魂带来的……但这魂被打散过,弱得很,尽管沉冤昭雪也只能召出一丝如烟般的魂气,根本无法与之通灵对话,甚至连我也无法做到。
初尘只是一名清倌,怎会遭遇如此?而夕语又是何等人物,能够接触这些凡人难涉猎的事物?
我正欲解除隐匿上前与他对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突然从另一侧走廊传来。夕语反应极快,当即把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藏到杂物中,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恢复成平日的柔和平静,这才快步从这处昏暗走出。
我赶忙侧身闪了回去,在靠近走廊一处再度隐藏,看到来人是楼阁的一名护院头目。他身材健硕,面色严肃十分,径直走到夕语面前,低声道:“夕语公子,管事请您立刻去前厅偏房一趟,官衙来了几位差爷,要询问昨夜陈大人在此的情况,所有当值的公子都要过去问话。”
“有劳李头领带路,我这就过去。”夕语点了点头,正要随人同去时,突然又问,“那墨尘公子可在?”
我当即眉头紧蹙,绷起神经。然而李头领闻言只是一愣,显然他对我这个新来的不太了解,只道:“如果他昨夜当值,便会在。”
我昨夜偷偷潜逃回兰若寺,当然不当值。夕语突然这么问是发觉到我现在在此,还是发觉我昨夜不在?作为同他的柒弟神似的人,如非想保护,那便是想扼杀。
亦或者……栽赃嫁祸。
楚柒之冤
夕语若是要祸水东引,栽赃于我,显是轻而易举之事。
毕竟陈桦立被杀时“墨尘”的确不在阁中,除了那知我身份的小厮以外无人瞧见过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正有截杀时间。但无论如何,官府问话这一关必须过。
我迅速调整情绪,回到寝房,将身上可能沾染后院尘土气息的衣物换下,在镜前重新梳妆易容,确保自己现下看起来只是一个因陈校尉暴毙而受惊、满面不安的新人清倌。
不消片刻,果然有衙役前来,传唤昨夜当值的所有清倌和仆役去前厅偏房问话。我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偏房内气氛肃穆,两名负责问话的衙役面色严肃,管事陪在一旁,额上泛汗不止。问话内容无非是昨夜陈桦立何时来的楼阁,点了哪些人作陪,饮酒多少,言行有无异常,何时离开,可有与人争执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