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整个朝堂陷入彻底的死寂,诸臣们惊得眼珠子都夺眶而出。
陆瑾年拧了拧眉,在原先的基础又添了句:“此外,出宫之后,诸女子婚嫁自由,各听其便。愿再觅良人重结连理者,官府不得以曾入宫为嫔御为由加以发难,应依律予以便利,更不得歧视。此非仅朕之恩典,亦是体念上天好生之德,人情之常,愿尔等出得宫门,能得真正平安喜乐,各遂其愿,莫负朕今日放归之美意。”
女子婚嫁自由!
此话一出,金銮殿内静默了一瞬,旋即犹如水滴入油锅,沸腾喧闹起来。
诸臣倏地面面相觑,如今皇帝废黜后宫,允许甚至这些曾属于他的女子另嫁他人!
此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霎时间,满朝文武中虽然有零星的反对声,可不多时,便被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所掩盖。
御史台的言官首先出列,恭敬叩首道:“陛下仁爱,有体谅女子之心,此乃国之幸事,此举使其能如男子一般,自主抉择婚姻,即彰显陛下之仁德宽厚,又泽被万民,有百利而无一害!”
话音甫落,便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出列附和,瞬息之间,那些妃嫔母族的父兄们,皆纷纷表示赞同。
原本陆瑾年以为要僵持整整一日的大朝会,竟在一个时辰内轻松结束。
高无庸挥了挥拂尘宣布退朝,陆瑾年浑身轻松,脚踩着汉白玉台阶拾阶而下。
可不成想,他还未踏出金銮殿半步,掌管冷宫的掌事大监便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陆瑾年危险地眯了眯眼,后背莫名有些发毛。
那掌事大监稽首躬身,恭敬道:“奴才参见皇上。”
陆瑾年抬手,拧眉问:“何事?”
闻言,掌事大监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呈至陆瑾年面前,禀道:“回禀皇上,这是冷宫中的祁氏吩咐奴才转交给皇上的信,说是她咬破指头写的,求皇上一定要记得看一看。”
陆瑾年神情都顿了下,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好半晌,他伸手接过那张宣纸。
只见白纸上赫然映着殷红的血字:陆瑾年:闻你为陆绾绾废六宫,我十年痴心,倾尽所有,如今家破人亡,身陷冷宫,可笑可悲。
我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而今我已然病体沉疴,恐时日不多,但念在昔日情分,求临死前能见你最后一面,亲口问一句:这十年,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待我?
此后,死生不见,惟愿…不复相逢。
祁墨绝笔陆瑾年薄唇紧抿,眸色愈发深幽暗沉。
他想,祁墨和他十载夫妻,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遂了她的愿,最后去瞧她一眼。
想至此,陆瑾年扫了眼高无庸,沉声道:“摆驾颐华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辇便在颐华宫正门前停了下来,陆瑾年甫一下辇,便径直朝殿内走去。
虽时至暮春,此时又是正午,可颐华宫内却草木零落,满庭肃杀,庭院内的一口古井旁,堆了满地的枯叶,一派萧索空荡的冬日景致,瞅得陆瑾年心头隐隐有些压抑。
采莲在院内边扫着枯叶,边等侯着陛下,当那沉稳的脚步声袭入耳畔,她猛地抬头,而后堪堪松了口气。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恭敬地走上前,朝陆瑾年盈盈福了一礼,哽咽着说:“奴婢参加皇上,皇上,娘娘在殿内等了您好久……”
陆瑾年抬眸觑了眼采莲,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领路,旋即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采莲立时会意,领着陆瑾年进了殿。
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采莲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陆瑾年朝内走了进来,他堪堪抬头,有女子倚在窗牖边支颐假寐,她一身素缟,再不复当年在东宫时那般高髻金钗,满头珠翠,他凝眸仔细看,她清朗的面庞上竟添了些许细纹沟壑,两鬓亦在悄无声息间夹杂着银丝,虽不甚明显,却在金黄的阳光下反射出银白的光泽。
耳边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祁墨闻声睁开眼睛,许是正午的日头有些烈,她难耐地眯了眯眸子,又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
陆瑾年望着面前的女子,怔了好一瞬,眸光中似有惊涛掠过。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未老先衰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明艳骄傲的祁氏嫡女联系起来。
他沉默地行至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未坐下,只是垂眸望着她,眸光平静无波,既无厌弃,也无怜悯,似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他淡漠地启唇,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你要见朕,朕来了。”
祁墨缓缓抬起眼,逆着光,她看不太清他此刻的神情,但那挺拔的身姿,俊美的轮廓,和他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都让她心头一涩,随即心口涌上一股近乎麻木的痛楚。
她拧了拧黛眉,艰难地用手支撑着窗沿,想要站起身行礼,身体却因久病乏力而晃了晃。
陆瑾年没有动,也没有出言免礼,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看着她,身姿挺拔,韧如劲松。
祁墨最终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是坐直了些,仰头看着他,声音因久病而沙哑:“你来了。”
她顿了顿,扯开苍白干涸的唇,露出一个枯败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陆瑾年耷拉着眼皮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我夫妻十载,你既以血书相求,临终最后见朕一面,朕自当来见。”
祁墨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荒凉:“夫妻十载,是啊,十年就这般一晃而过,陆瑾年,我的血书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