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陆瑾年心里已隐约地意识到,祁墨可能会薨逝,可他的神色依然寡淡,他扭头,垂眸对上少女那双满是依恋的杏眸,心中那点惋惜顿时消散无踪。
祁墨的结局,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而他如今要做的是守护好眼前人。
他没有让陆绾绾再回延禧宫,而是径直带她回了乾清宫。
吩咐宫人好生伺候皇后休息后,他独自去了偏殿处理政务,也等着颐华宫最终的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高无庸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恭敬地低声道:“皇上,颐华宫那边,太医回禀,祁氏已薨了,她一时之下急怒攻心,心血逆涌,药石罔医。”
彼时陆瑾年正伏案执笔批红,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洇开一抹浅淡的红。
他沉默了半晌,将狼毫搁进笔山,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传朕旨意,祁氏虽曾犯下大错,但终究侍奉朕多年,亦曾为太子妃,念及旧情,着内务府按贵妃礼制,择地安葬,一应事宜,从简办理,不必声张。”
“诺,奴才遵旨。”
高无庸应下,心头却是一凛,按贵妃礼制安葬,这已是陛下对祁氏最后的仁慈。
毕竟,祁氏一族罪行滔天,她本人也谋害皇嗣,能得此身后哀荣,实属陛下念及旧情。
陆瑾年顿了顿,又添了句:“另外着人去祁氏家乡,寻其旁支子侄,若还有老实本分之人,酌情给予些抚恤,莫使其香火断绝便是。至于其近身宫女采莲,念其主仆一场,且她忠心侍主,赐其银两,准其出宫返乡吧。”
高无庸领命退下:“诺,奴才这就去办。”
陆瑾年行至窗边,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外头天色渐晚,晚霞余晖潮红。
直至夜如墨染,檐角纱笼高悬,他方乘着御辇抵达延禧宫。
寝殿内,陆绾绾刚刚沐浴好,她身着一袭浅樱色柔纱寝衣,倚在软榻上,仰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
素心在一旁伺候着茶水,将茶盏递至她手边,柔声道:“娘娘,您喝口热茶,定定神。”
陆绾绾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暖着,抬眸觑了她一眼:“素心,你说祁墨她最后是不是很恨我?”
素心看自家主子这般纠结,不由得有些心疼,连忙道:“娘娘快别这么想!祁氏那是自作自受,与娘娘何干?她恨谁怨谁,都是她自己的心魔,娘娘您心地仁善,可千万别为这种人费神伤身,皇上方才不是说了,让您不必理会这些。”
陆绾绾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懂,只是终究是一条人命,而且,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回想起祁墨临死前那怨毒又疯狂的一瞥,心中仍有些发寒。虽然当时她被皇兄护在怀中,未曾看见,但直觉告诉她,那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
素心压低声音,劝慰道:“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祁氏能有今日,皆是她咎由自取。若非她心思歹毒,屡次谋害皇嗣,又岂会落到这步田地?皇上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还允她按贵妃礼下葬呢。娘娘,您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即将册封为后,该往前看才是,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就让他们都过去吧。”
陆绾绾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皇兄待她如此,她不该再为这些事烦心,她正想说什么,却见陆瑾年走了进来。
陆瑾年行至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甫一触及她的手,他不禁蹙了蹙眉:“绾绾,你的手还是有些凉,可是还在想颐华宫的事?”
说罢,他便解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陆绾绾轻轻的缩进他怀里,丝抵在他下颚,脸颊轻轻蹭了蹭他胸膛,恹恹地垂眸:“没有,只是有些感慨罢了,皇兄,你……还好吗?”
话落,她抬眼望他,清凌凌的杏眸中凝着关切。
毕竟他和祁氏十年夫妻,即便没有情爱,骤然听闻死讯,心里多少会有些波澜吧?
陆瑾年看懂了她的担忧,心头莫名一暖,将娇小的她紧紧环进胸膛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朕没事,祁氏她走到今日,是她自己的选择。朕与她,始于利益,终于清算,并无多少情分可言,只是念在她终究在朕身边十年,朕已下旨,按贵妃礼制安葬她,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释然:“方才在颐华宫,朕与她算是做了最后的了断。她说此后死生不见,惟愿不复相逢,朕也给了她最后的答案。”
闻言,陆绾绾心中因祁氏薨逝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她堪堪垂下眼睫,祁氏生前确实恶事做尽,皇兄这般处置,已是仁至义尽。
她柔软的藕臂环住男人的脖颈,仰脸望他,眸中闪过一抹疑惑:“皇兄做法甚是妥当,逝者已矣,我们都不要再想了,只是她临去前,可还说了什么别的?我总觉得她似乎还有未尽之话。”
陆瑾年眸色倏地晦暗下来,旋即又恢复如常,他的思绪不禁飘远。
正值十日前的一个雨夜,那日雷声隆隆,大雨磅礴,高无庸执着伞,引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宫女匆匆而来,正是祁墨的侍女采莲。
采莲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也顾不得浑身湿冷,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上很快便渗出血珠儿,血水混着雨水滚落,瞧着凄惨无比。
采莲声音嘶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上,皇上开恩,求皇上救救我家娘娘吧!求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