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地官员利益纠葛深厚,姻亲关系甚至是比京城那边还要千丝万缕,即使知晓他们之间并无几个真正的父母官,可也是毫无办法。
天高皇帝远,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得罪了这里的主官,接下来只会更是寸步难行。
孙方向堪堪落脚的太子殿下一行人禀报近日事宜时,州牧和府尹等人也来到了宅院外,州府中欲要设下宴席,其一是迎接太子殿下亲自来此,其二是和这位太子殿下拉近关系。这里有宁王萧文舟的人,却也更是有攀龙附凤的逐利之人。
孙方义愤填膺:“徐子石作为州牧,对治下百姓近乎不管不顾,卑职好不容易说动了他放些粮食接济下城外流民,没几日这人又来哭穷,可卑职看到他那府中处处低调处处奢靡,连小妾都取了十三房,个个都是锦绣绫罗,金银玉链,还有府尹宋镰,满嘴都是已经尽力,结果松懈懒散,丝毫没有为官的风气。殿下!在这里根本不是要去治水,而是要去治官啊!”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决定来赤水之前,萧序安就对这边的官员有所了解,随后又命人去查了当地官员之间的信息,甫一到这,阿梨去了内院休息,萧序安顾不上自己舟车劳顿,马不停蹄地和都水监接洽,听到孙方说这些,毫不意外。
“先去见见这些人吧。”萧序安的眉宇间不免透露出些许倦态,他打起精神,给随行侍卫安排了任务,而后吩咐人告知徐子石近日黄昏以后,他会去州牧府中,届时有要事相商。
徐子石这人,老态圆滑,多年在赤河为官,在过错一事上从未出过差池,即使面对这样的水灾,也没有多少实质性可指摘的,毕竟淮山以南的这处地界,本就不是什么福地,过几年就会有长灾患,是天意降下,而非人伦为祸。
当在州府见到这位王朝的太子殿下时,徐子石给足了姿态,满目含泪的诉说着自己内心的痛楚,诉说起对百姓的担忧,“卑职有愧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真心实意,品不出半点虚假。
这不仅是个圆滑的人,还是个难对付的人。
萧序安的随身侍卫高大落拓,守在身后,沉沉眉目,和殿下的气息如出一辙。
空气都变得安静,这一行人并未给予徐子石料想中的回应。
徐子石也不怕尴尬,甚至还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他今日穿着的是一身素色官袍,华发附在头顶,有微微凌乱,像极了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的样子。
待所有人都落座之后,席间一言一语间变成了对太子殿下来此的敬意和荣幸,恭维话说来就来,这些个人说出的都没有重样的,除此之外,州府中准备的吃食也是样样精细,鱼肉皆有,油水十足,太子殿下只是在这些人安排的主位上坐着,不着一筷。
孙方说得不错,这里更大的祸患,在于治人,但是落到百姓身上的救济不住三分,就够从上到下查个底朝天了,可惜萧皇不在乎这些,天越朝野上下,也并非萧序安这个太子殿下一言之堂。
“殿下您可是觉得这饭菜有不合口味之处?”府尹宋濂惶恐询问。
木案上碗碟里的物什样样都是后厨用心制作,可是徐子石这个时候说“殿下可需要其它东西,又或者惩治做事不善的府厨?”
上官不把底下人当人看,底下人更是会分出三六九等。
萧序安:“不必”。太子殿下冷肃的声音继续:“徐大人总该和孤讲讲为何这来自朝廷的救济会变得如此稀薄?”
凌凌质询中,徐子石说出的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殿下,这并非卑职不愿啊!而是卑职接到的东西就那些,您可以问问孙大人,他可是亲眼看着下官将家中存粮放了个干净,都用于救济灾民,可是水患本就是赤河多年来都会有的灾患,这老天无情天意弄人,卑职已经尽下全部身家全部心力!”
“殿下您来此地,便可知道皇城于赤河州府来说,远在千里之外,期间层层传达,消息本就慢些,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些文字上的差错,这等救济的钱粮,押运之间存在风险,卑职真的对这其中的庞大消耗有所不知啊!”
其他坐在席间的官员们一一迎合,有的人甚至当场红了眼眶。
按照州牧的说辞,整个赤河都是清廉为民,毫无中饱私囊毫无贪墨作乐。
一道杯盏摔落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太子殿下侧目看到都水监孙方面目通红,面含怒色,他起身用手指着徐子石,又把义愤的视线落在很多人身上:“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们看看自己的圆滚身形,再去瞧瞧城外的瘦骨百姓,怎么能说出自己已经尽职尽责这样的话来!你们心中还有没有百姓,还想不想治理灾患、救治乡民?”
“太子殿下!”徐子石声音高亢:“这位孙大人太冤枉卑职和州府中一众其他同僚了!正是因为常年忙于政事,思于百姓,才会有人因此变得身体臃肿,卑职受不得这种侮辱!”
“孙大人看着便是年轻为官,哪知晓多年操心百姓的辛劳!”
“对啊”、“没错”、“孙大人言辞过分”、“”其他人连连开口附和,孙方孤立无援,脸面上变得更红,他曾在户部能与官员们争理明辨,可是到了地方州牧,这里的行事和皇城差的很远,可以将尊重一事做的挑不出错处,却也能在言语间曲折圆润,比些市井间的吵闹还要让人难以指摘。
“够了!”太子殿下被吵的头疼,冷声阻止了这场喧杂,他目视着徐子石:“孤明天要看到朝廷拨下来的救济记录册,徐子石你若拿不出来,这位置就给其他人坐。”萧序安视线逡巡了其他几人,似乎是在考虑推谁上去合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