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白心领神会,知道她是在帮他,心生感激,但若一字不差地转述,只怕适得其反,当即截住道士的话头,对陈善生厉声质问:“陈善生,你口口声声要灭杀亲女,却连棺中尸身都不敢辨认,她身上有何特征,可曾有旧伤?若非你女儿,你怕什么!若真是你女儿,你于心何忍!”
道士又道:“陈员外,你大可不必信我,等你女儿再搅得你家宅不宁,毁你陈家基业名望的时候,你可不要再痛哭流涕地求救。”
陈善生显然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凶相毕露,不知在心里有了什么盘算。
事已不可为,便不可强为。
乌白怕迟则生变,当即决断,抽身而退,灵识脱离前对陈善生道:“你既然不信,我走便是,你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被他附身的家丁浑身一软,哼唧了两三声,悠悠醒转,甫一睁眼,陈善生硕大的身影已笼罩了下来,他迎面对上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眉头一叠三褶,一双眼睛比饿鬼还要骇人。
“陈十六?”陈善生的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
家丁结结巴巴道:“家、家主?我……我方才怎么了?”
陈善生一只手搭了过来,凑近他耳边,陈十六顿感肩头一沉,肩胛骨被扣得生疼,耳边传来黏腻冰冷的声音:
“你方才晕倒了,我有事嘱咐你,过来。”
陈十六被半拖半拽到那口黑棺旁,刚一靠近,空气里满是腥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善生盯着他,吐出一个字:“吃。”
陈十六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转头看看棺中,脸上血色尽失,跌坐在地上,软如一滩烂泥:“家主,这怎么使得?这可是……人怎么能……吃人呢?”
陈善生冷笑,徒手抓了一把肉,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去。
“人本来就是吃人的,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唔。”陈十六闭着眼睛,拼命挣扎,死也不肯松动牙关,喉咙里呜呜咽咽。
僵持片刻,陈善生突然松开了手。
陈十六匍匐在地上,一阵狂呕,只差把自己的肝胆胃肠一并吐出来,吐干净了,他抬袖重重抹了把嘴,刚想回头看陈善生意欲何为。
迎头“砰”的一声。
脑门一痛,温热的血顺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凹凸起伏流了下来,化在唇舌间,一股铁锈味。
他抬手一摸,只摸了两手红艳艳、湿淋淋,脑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竭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陈善生手里举着一块沾血的石头,整个人走火入魔一般,面目狰狞道:
“你休想骗过我,陈珠儿,我是你老子,你化成灰,耍什么把戏,我都认得!”
“不,我不是……”陈十六急忙辩解。
“还敢骗人!”陈善生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更盛,再次举起了石头,又是“砰砰”几声,陈十六已气绝身亡。
鬼闭上了眼睛,敛尽眼底悲色。
另一边,群鬼环伺之中,那道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低笑一声:“时间到了,还不发作?”
话音刚落,冲在最前的几只饿鬼突然调转方向,其余的紧随其后。它们口舌干燥无比,只能“啊啊啊”的张大嘴巴怪叫起来,转而疯狂扑向大海,将头埋入浪潮拼命吞咽。可海水入口,“轰”地化作烈焰,上百饿鬼在浅滩上翻滚,成了一片凄厉哀嚎的火海。
漫天愁云惨淡,瓢泼大雨不期而至,大火不灭狂烧,雨水被蒸成一片大雾弥天,自高处俯瞰,恍似何处水月道场,有天人殊胜临凡。
阿堵道士就这么轻易脱身了。
乌白几番努力,皆无果又无望,疲惫已极,拣了一块自己的骨头暂栖。
今日终要落得雨打风吹去的下场,他不免觉得荒唐,怎会陡然卷入如此离奇之事,死到临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若是死而无憾也罢了,可果然无憾吗?道士那句“你师父形神俱灭”始终悬在心头,难将抛舍脑后。
“度厄真君。”
乌白又重复了一遍,玩笑道:“师父,早知道你不大靠谱,这名号果然是编来哄我的,世上哪有什么度一切苦厄的神明,他若真能显灵,便叫我此刻见一见你也好。”
鬼明知无法真实地触碰到他,也无法将声音传到他耳中,仍神差鬼使地抬起手,缓缓探向棺中,轻轻触碰少年已成森森白骨的指尖。
隔世相触的刹那,混沌收拢得更快了,视线越发模糊,熟悉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重新拖入荒芜。
最后一点清明里,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不够,再添一眼。前一眼依依复依依,后一眼行行重行行,见他在,得心安,见他在苦中,更难得心安,难调难解的心绪化作一声轻叹,“好在,你不会死的。”
混沌终于闭合。
乌白认命地泄了气,听声音,道士解决完饿鬼,脚步已迫在耳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见一声清喝穿风破雨而来:
“妖道,休伤我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