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白先是心惊,这样大的火,该烧死多少生灵,而后又心中疑惑,他怎么会自寻短见?还跳了海?直觉告诉他,这事一定和师父有关,追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跳海吗?”
木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有个人捅了你一刀,你喊他师兄。”
“虞渊师兄?”乌白喃喃道,半信半疑。他这个师兄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云游在外,即便回了观中,也总有忙不完的事,性子寡淡,不喜与人交谈。师兄待他谈不上亲近,也算不得厌恶,若真要找个词形容,大约介于冷淡与嫌弃之间,不过他似乎也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对谁都这样,连对师父都时常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但师父对师兄却极为看重,凭师兄素日为人处事,持重清正,明辨是非,是位端方君子,又怎会无故捅自己一刀?
难道是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木偶顿了顿,又道:“后来不断有人进山寻宝,到处挖得千疮百孔。我实在看不过眼,才……”
才想出这般装神弄鬼的法子,把所有人都吓跑了。
乌白静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学着师父从前安慰人的样子,用温热的掌心拍了拍木偶的脑袋,温声道:“当真是,辛苦你了。”
山风呜咽,啾啾鬼哭又起,却没了初入岭时的悚然,唯闻众生悲仰,死去的,和活来的,俱求救拔一切苦厄。
乌白叹了口气:“后来呢?你有再见过我那师兄吗?他去了何处?”
木偶仍是摇头,也对,人去山空,还回来做什么,上坟吗,可惜连坟头都没有。
乌白只好又问:“你说那些人进山寻宝,寻的什么宝贝?”
木偶被这一问点醒,似乎想起什么,声音明快了些:“我有一样东西交给你,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它便消失不见。
过了好一会,乌白见它浑身是水又出现,手脚上沾了泥沙,却与地上的泥沙不同,显然经水洗过,料到它方才进了山中的溪水里。
木偶捧到他面前一样东西,一节骨头,莹白如玉,道:“这是你跳海前随手撇下的,他们找的可能是这东西,我把它藏到了涧底,谁也没找到。”欢欣中带点骄傲。
乌白一眼便认出来了:“如意?”他没料到这山里什么都不剩了,却还能再见到这小小的东西。
不过对于这玩意儿,他只知道,师父常拿来变蒲扇扇凉,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途,那些人趋之若鹜地寻它做什么?
乌白从木偶手中接过,夸它:“好木头。”
木偶原地转了个圈儿。
乌白道:“好木头,你把这屏障撤去吧,随我上山,待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事,往后重修道观,你再也不会无家可回。”
木头模仿方才乌白的样子,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依言照做。
大雾散去,一条上山路出现在眼前,山顶荒败的道观在月下明明昭昭。
乌白走出几步,发现木偶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它,见它仍定在原地,脸依旧迷蒙,好似没听懂乌白的后半句话,他便只好折返回来。
木偶说话已经不甚连贯,断断续续道:“我不回了,你好好的。”
“怎么不回?”
“我没有脸,不要活了。”
原来是在闹脾气。
乌白哭笑不得,真是榆木脑袋,这事算不依不饶了,好言相劝:“改日让当初雕你的那人把你补全,定让你称心如意。”
木偶卡壳地摇摇头:“等一个骗子,没个准信。”
也不知它口是心非的腔调又是学了谁去。
木偶好像突然之间看到了什么,顿了顿,正经道:“我又想起一件事。
“自你死后,我见过一个人,他不是来寻宝的,他在观中废墟布了一个招魂阵,阵眼在从前大殿的位置,听他当时说好像是需要献祭谁的魂魄才能启动。
“总之,你要是上山,进观的时候千万小心。”
乌白问:“你看清楚他是谁了吗?”
木偶摇晃起来,声音更加破碎:“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
话至此处,它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是他。”
说完,一道厄气自它体内飘出,散于无形,它随即直直跌进泥里,大概是质地本就没分量,砸下来也没多大响,就此再无声息。
它死在遍地是木头的山野里,渺乎小哉。
莲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乌白身后:“这就是余未了说的只出现在书里,无魂的精怪。”
乌白也明了,它沾了谁的执念,自不必说。
倘若没有这份执念,便不会有这木头活过的三百年,可倘若这执念不破,它便不得解脱。
人又何尝不如是,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乌白把这块介于木头与木雕之间的东西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仔细看了看,上面有道裂缝儿,除此之外,遗容还算安详。
说遗容就意味着说它死了,这话对也不对,乌白转念又想,它本是死物,又做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