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香燃起,观外的雨雾悬停在半空。
除此之外,再无动静,看来这并非余未了口中所说那真正的“戒真骨”。也是,若真品世所罕见,他又怎会那么幸运,能得到其一。
怪物的腥臭已经近在咫尺,乌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黑影将他吞噬。
原来死亡是这样漫长的事情。
记忆如沙流尽,前尘往事皆成齑粉。生与死的罅隙间,他忽然想起曾听人言将死之人会见走马灯。可此刻他的走马灯里没有故人旧事,唯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沉向无底深渊。
忽然,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背,这感觉莫名熟悉。
“别怕。”
那嗓音散漫,像三月里吹皱春水的风,低低缠上来。
乌白的睫毛颤了颤,先是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冷香。
而后睁眼,四目相对。
他从一个人,不,准确来说,是一只鬼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无比狼狈的模样。与此同时,他仿佛听见命运在这一刻,“轰”的一声砸落下来,一刻也不容他选择。
“好白的一只鬼。”乌白心想。
来人一身白衣,银发三千,恍若一轮月下,一尊玉,结了一层将化未化的薄冰。自然,巧工与天成,一者可望不可即,二者可即不可求,三者可求不可留,世出世间的三种明净,衔于一身,湛湛然,常寂寂。可当他抬眸,耸峙的眉与鼻之间,辟出两片灵俏谷地,左右黑川横流,成了天地间唯二的浓墨重彩,一脉冷艳春光,就此沛然发生。
不言语时,他眉眼间几分云淡风轻,泠然脱俗,不似世间人。
等他开了口:“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艳鬼?”
方才那点仙风道骨的错觉,全碎在这混不吝的调笑里。
乌白愣住,蓦地脸颊发红,不自觉往后缩,对方却凑上来,那股冷香悄然而至,冰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呆子,再发呆,这丑东西的口水要滴到你脸上了。”
黑影裹挟着腥风当头罩下,乌白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往旁边一滚,才堪堪躲开。再抬头,那鬼已经飘到三丈开外,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乌白喘着粗气,脑子昏沉,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白……前辈!你有什么办法对付这家伙吗?”
那鬼不慌不忙地竖出三根手指,屈指悠悠数来,嗓音慵懒,仿佛世间万事不过是水过莲叶,皆不挂心,尾音又透着点久经沧桑后的倦怠:“第一,为……咳,我不姓白,第二,我有洁癖,碰不得这些脏玩意儿,第三,”
他抬手,虚虚扶了下额,轻轻摇头,“我现在太虚弱了,头晕眼花没力气。”
乌白嘴角一抽,心想他还真是请了个替他收尸的。收尸说不定都没指望,怕是等他被怪物啃得七零八落,这鬼还得嫌弃地绕开血迹,再拍屁股走人。
“不过嘛,”鬼魂忽然侧过头,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若是你愿日日供我香火,逢年过节还得……”
“我愿意。”生死之差,乌白毫不犹豫。
“加供。”鬼魂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两个字。
话音方落,那鬼身形一闪,已至眼前,挡在他与怪物中间。
鬼魂垂眸,修长的两指拂过供桌上的积尘,在半空虚虚一划,那些浮尘随之流转,凝成一道符咒,泛着幽幽金光。
乌白见他随手画出这样一道符,线条潦草又松散,全不似余未了之前画符那般一丝不苟,更不如阿堵在殿中布阵的精巧严密,心里不免担心,这……真能管用吗?
怪物再次裂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乌白后背已抵上香案,再无退路,两手空空,又逢剧痛袭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再也无力自救。他瞥向那鬼魂,对方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乌白心中愈发绝望,眼见那庞然巨物逼至眼前,只得本能地抬手挡在身前。
这下死定了。
“凝。”鬼骤然抬眼,薄唇轻启。
符咒应声而出。
怪物没有如他预想那般将他一口吞吃,而是撞上金光,顿时如陷泥沼,动作迟缓下来,一时居然难以挣脱这看似微弱的金光。
竟真管用!
乌白心如擂鼓,看得目瞪口呆,这般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术法,他从未见阿堵和余未了施展过,不掐诀,不念咒,万物为媒,抬手间皆为所用。
“小呆子,有没有沾过生人气息的东西借来一用?”鬼魂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
乌白一愣,眼下这里,除了他这个半死不活、诅咒缠身的活人,哪还有什么活物?他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摸索,可要借什么呢?沾过生人气息的?
难不成要将衣服脱下来?可他就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