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淡去后,那张脸凝实了几分。
太近了。
睫毛和瞳孔黑得分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鬼也有呼吸吗?乌白下意识想,鬼该是没有呼吸的,大概是自己呼吸太紧促,咫尺之间竟令他产生错觉。
他一心只道无处可躲,被传讯符里余未了的声音骤然惊醒。
“阿厌,死了吗?”
乌白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气,被拉回现实,才意识到当下的处境,地上躺着根肋骨,非是普通的骨头,是根引得度厄师内部厮杀争夺的凶物,还有百来个生魂方才从中解脱,正满观浑浑噩噩地游荡,他下一步该怎么处理这烂摊子。
正踌躇,便听余未了不耐烦的声音:“没死就回话,长嘴当摆设吗。我已经从最近的度厄殿调来援手,他们此时正在山中搜查,事关重大,你若是知道那怪物的踪迹,即刻上报。”
话音刚落,观外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敲门声,听得出来敲门之人根本不抱有人开门的期待,只是进别人家前习惯先敲上一敲,倘若未经主人允许,当然是直接破门而入。
乌白回道:“不必,他们已经寻来了。”
果然,敲门声甚至没重复第二遍,便被推门声取而代之,紧跟其后的是一群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正穿过前殿,往乌白所在的地方而来。听声音内容,几个人正在严密地商议等会见到怪物,如何排阵、如何击破、如何收网,以求一击制住那怪物,而后将其暂时封禁起来带回门中处理。
“等会千万小心行事。”
“那恶神的骨骸可不容小觑,万一有人受伤,其余人快速顶上,阵型一定不能乱。”
“师兄,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六分吧。”
……
声音越来越近。
乌白不由得感叹,余未了此人,每每传讯都非常恰到时机得令人头疼。
这群人来得真是时候。
倘若被他们看到他一个来历不明,身怀诅咒的人,刚处理了他们棘手的目标,该拿什么说辞?
“路过,顺手帮你们杀了”?只怕不等他狡辩,就会被带回去层层审问。阿堵临死前的话犹在耳侧,他在弄清自身的秘密前,绝不能跟任何人走。
不过唯一一点好处则是,这些魂魄的肉身尚在余未了那群师弟那里保管,他正愁不知如何将一百多个魂送过去。现在好了,有人来接这差事了。
至于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幸好他对这观的地形颇为熟悉。从观的后门绕出去,有座矮山包,山腹中藏着一个天然山洞。洞内深处另有一处低矮小穴,约半人高,从那处钻入,正当闯入者以为自己身处一条没有出路的密道时,不出十步,眼前就会豁然开朗,一片荷花秘境美不胜收,草木丰泽,往其中一扎,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那还是他小时候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他给其起了个颇有野趣的名,叫“不妖水泽”,取自莲之“濯清涟而不妖”。自那之后,水泽成了他的避难所,是以那地方他连师父也没告诉。每每干了坏事,他便往里面躲上半日,等师父心情云开月明,再状若无事地溜出来。
某次他在山脚下遇见香客席大官人,席大官人正欲上山进香,见到他却改了道,笑嘻嘻地哄他到街边沽酒阿姊的摊前,骗他是好喝的甜糟。他贪饮一大碗,满身酒气熏天,自知闯了大祸,便躲入水泽中,酣睡了整整三日。
岂料天降大雨,幸而他人事不省时也不知怎的那般好运,歪打正着,正好栖身在一处岩壁下,滴雨也没沾身。三日之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身坐起,竟愣了一愣。
石板硌人,原以为要落一身酸痛,谁知他浑身上下骨节舒展,气息通畅,也未曾受寒,险些以为自己撞上了山中好心的仙子,替他挡了风雨。
出来后他惴惴以为师父定要诘问,三日不见人影,总要问个去处。谁知他到底低估了师父的心宽。他老人家连徒弟什么时候不见的都浑然不知,只在屋里纳闷,给徒儿备的新衣裳,搁在房中两日了,怎么总等不来人试呢。
后来,他为这事寻机试探:“师父,这山上会有神仙吗?”师父惯常同他玩笑:“神仙一个没有,花木成精倒未可知,怎么?谁趁你睡觉入你梦中了?”
乌白打定主意遁走,突然意识到那鬼生前极有可能也是度厄师,还是相当厉害的角色,起码比余未了强,不然他怎么能降伏怪物,解救生魂。只是不知那鬼与此刻逼近的这伙人是敌是友,更不知他相助自己究竟图谋什么。
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反正香火也供过了,乌白正想借口与之分道扬镳,没想到那鬼听到人声,动作比自己更快,急急钻入如意骨内。
“阿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他竟不知何时与这鬼成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