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白饶有兴致地等它说完。
它气急败坏:“你诈我!”
“嗯,诈你了。”
木偶仍在震惊之中,见这人少年模样,不大的年岁,说话却老成,非但不怕,还骗人骗得理直气壮,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更加莫名其妙:“你诈我做什么?”
乌白:“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木偶越发觉得这人可怕得紧,自己从里到外要被看穿了。
“你散出传说,是为了不让人进山,方才也不是真心伤我们的性命,而是想把我们赶出山去。”
那木偶当即恶狠狠道:“你少胡说,你那些同伴早被我杀了,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我刚才靠近你也只是为了看你死透没有。”
乌白却没同他掰扯这些,定定看着他道:“你的谜题,我选对了,不是吗?”
木偶没摸着头脑,大约摸着了也没用,它的头脑被某个不负责的木匠雕得太潦草,它迷迷蒙蒙地问道:
“你在乱七八糟说什么?我说我要杀了你,你没听到吗,你怎么还不逃跑?还有心情解谜?”说着又张牙舞爪,作势逞凶。
乌白轻轻拍了拍它不安分的脑袋,继而十分认真地注视它,一字一顿:
“这山,可是三百年前的莲花山?”
那木偶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完全消停下来,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乌白继续道:“那大怪物,可是叫莲舟?”
“那小怪物,可是叫乌白?”
木偶那张模糊的脸变得异常激动,明明没有眼睛,眉目起伏的地方却让人感觉到有两团火烧亮,整座鬼山空林随之热烈,它急切问道:“你怎么知道?”
乌白松了手,与它平视,双眼映着那团并不存在的火光,温声答道:“因为——
“我就是你故事中的小怪物。
“认不得我了吗,嗯?”
木偶成了“木头人”,僵住了。
乌白在某个瞬间忽然想明白,为什么这木偶说话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有时候是某个字眼,有时候是说话的腔调。
它说:“我是好木头,乖木头。”
记忆里,有一个人手握刻刀,眸光专注,刀落在木头上,起落顿挫的几道,木屑便纷纷扬扬而下,那人时不时将木雕举远些端详,然后偏头,含着笑夸他:“小白给为师挑的真是块好木头,乖木头。”
它又说:“这么眼巴巴地想见我?”
也是那人,远行在外,来信说阴雨天归途多险阻,行道迟迟,多半不能如期回观,叫他不必空等。却在约好的那日,一道披蓑戴笠的身影,穿过绵绵烟雨,行过长长山道,停在观前。那人轻轻拍了拍门檐下支着脑袋乖乖等候的人,随手一扶斗笠,帽缘串珠儿的雨扑簌簌滚成水帘,帘后露出张明净的脸,低头一笑,水光就晃了人眼。他献宝似的拎过一盒甜糕,柔声笑道:
“谁家的小孩,这样眼巴巴地等人?
“可别是心里只惦记这口吃的,忘了送糕的人。”
那人是他师父,莲舟。
这些画面明明在他记忆中不过昨日寻常,如今忆起,却成了不可追的往日。
这块木头,原是那人雕到一半,未及完成便匆匆搁下,以为来日方长。
不成想这倒霉木头,生不逢时,又遇人不淑,碰上这么一个一去不返的主人,从此没能等来一张完整的脸。
留它一块面目不全的木头守着一座面目全非的山。
一晃数百年,山还是那山,岭还是那岭,只是莲花泣露学鬼哭,莲花山成了鬼哭岭,风光不再姝好,四时不复鲜明,生灵尽化了死相,难怪鸟不落枝,兽不栖身,行人不辞辛苦也要绕远路躲着走。
当年眉目未成的木头,无知无觉地老朽在山里也罢,偏偏成了精,做了怪,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一切声势浩大的名目皆是它,也独是它,得了岁岁年年的伶仃。
如今又见癸亥年,往前数五个甲子,正好三百年。
愚木不知春秋改,犹向行人问归人。
最憾未成玲珑面,不得归人识我身。
木偶半晌没蹦出一个字,不知是震惊得想不起说什么,还是在努力辨认眼前人。
许久,它恍然:“小怪物,你回来了。”
如此,一切都解释通了。
小怪物选哪条路,哪条就是谜底。
乌白脱口问出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莲花山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偶努力回想一番,慢慢开口道:“我醒来的时候,正看见你纵身跳海,紧接着山中就烧起大火,雨也浇不灭,烧了七天七夜,我躲进溪水深处,才躲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