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
“仅此一次。”
……
沈青黎蓦地睁眼。
耳边不是树叶吹动的沙沙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淅沥雨声。此刻的她正靠在假山下的一角,席地而坐,背靠山石。
察觉方才脑海中的画面是梦非真,沈青黎这才长舒了口气,逐渐安心下来。
然下一刻,才刚平静下来没多久的心跳,倏地又猛跳起来。
入目的是男子的墨色披风,云纹打底金色滚边,正结结实实的盖在自己身上。
若仅仅如此,倒不至于令人惊慌至此,真正令沈青黎心跳骤快的是,她发现墨色披风下,衣衫不整的自己。
以及目光所及,此刻仅距自己两步之遥的男子背影。
“醒了?”男子负手而立,虽听见声响,却并未转身回头,而是望着假山外的连绵阴雨,沉声说道。
沈青黎扶着额角,低低应了一声。若说刚睁眼时,沈青黎意识尚有几分迷蒙,既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亦弄不清自己眼下处境,那此刻的她,便已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敢问……”假山逼仄,男子虽已选了最远离自己的位置站立,但二人间的距离依旧不过咫尺,沈青黎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不知对方如何称呼,只含糊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的时辰,”男子冷声,视线已经落于假山之外,“期间外头又有一拨人走过,已往暖阁方向而去。”
意识到对方此言是在提醒自己,沈青黎一暖,同时又多安定了几分,此人确是真心实意地帮着自己。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凌乱半敞的衣襟抚平,腰带束好,穿戴整齐,而后一手撑地,一手扶着假山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她能感受到身上的药力仍未完全褪去,但头脑四肢却已恢复了许多。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对方虽背对自己,但沈青黎还是对人屈膝行了一礼,“若阁下不弃,择日小女叫父兄上门道谢。”
“不必。”男子依旧没有回头,且观其行径,似欲离开。
“公子稍等……”沈青黎冲着已半步迈入雨中的背影道,那人却未因此多做停留,反倒加快了些脚步。
沈青黎望着那道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只觉眼前背影和梦中背影逐渐重叠。
“三殿下之恩,小女铭记于心。”沈青黎看着那道背影道。
雨幕中,男子脚步蓦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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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赫闻声回头,本就凌厉的一双眼,在阴沉雨幕映衬下,更显锋锐冷肃。
沈家嫡女,他先前并未见过,方才亦无透露半点和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对方居然开口便能唤出他的名讳。
萧赫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假山下迎风站立的少女身影,黛眉朱唇,乌发雪肌。目光收回,沈家女虽生得貌美,但他却并没有兴趣多看她几眼,若非今日无端牵扯进其中,他压根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盈盈娇弱的世家贵女。
“不必言谢,”萧赫冷冷道,“沈姑娘既知我身份,便该清楚,不再提及此事,对你我二人都好。”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行入雨幕之中。
沈青黎看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融入雨中消失不见为止,方才将目光缓缓收回。
三皇子方才一番话语,语调特加重了“你我”二字,其意已明显不过,他会对此事守口如瓶,望自己亦不要对旁人提及此事。
事关女子名声,如此对自己来说,自是求之不得,但对于出手相助之人,却不尽然。即便京中勋贵如云,但以安阳侯府在朝中的地位,能得沈家一个人情,当是无人不愿之事,然眼前这位三皇子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从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听来,可以说是避之不及。
沈青黎望着茫茫雨幕,陷入沉思。
若说入宛园之后,一阵又一阵莫名其妙的熟悉和诡异之感,令她心生怪异。那么此时此刻,在接连做了两次仿若身临其境的怪梦,且梦中之人和景皆一一和现实相照应之后,沈青黎便不敢再把怪梦当做是单纯的梦魇了。
梦中画面似乎能映照现实,宴上场景,暖阁细节,还有变幻莫测的太子面容……这些皆令她感到心惊和惧怕。
除此之外,更令她感到惧怕的还是方才假山中的那一段梦境。梦中的她梳着妇人发髻,被困东宫,而父兄下落不明……
若梦中那道墨色背影没有和方才眼前那道背影重合,她或许还能安慰自己,梦只是梦。但随着梦中场景和宴上种种场面一一得到印证,自己从前不识的太子、三皇子逐一出现眼前,令她不得不相信,入宛园之后的两次梦境,绝不仅仅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