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又起风了,山风阵阵,将营帐外的幕布吹得簌簌作响。
延庆帝将手中切割鹿肉的刀刃往案上一放,刀柄触及案面,发出“嗒”声闷响,在静声一片的营帐内,显得尤为清晰。
“皇后所言有理,”延庆帝看向萧赫,双眼虽已布满苍老褶皱,却仍显锐利,“是朕疏忽,早该为你指一门婚事才是。”
“朝政为重,儿臣的婚事微不足道,父皇日理万机,何来疏忽一说。”皇帝话音刚落,萧赫便已从座上站起,躬身行礼,接话道,“太子为兄长,赫为弟,此事当讲求谦卑有序,不可越之。”
延庆帝看向萧赫的眼稍动了动,三子做事向来沉稳有度,不急不躁,少见如此焦急之色。若他沉稳有度,一口应下,反倒叫人觉得他居心不良,此刻的焦灼局促,落在帝王眼中,倒让他倍感宽心。
没了帝王的疑心,皇帝眼中余下的便是一位老父亲的慈爱,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晋王眉目之间愈发与其母柔妃相像,帝王眼底的探究之色终是收起,目光逡巡对方面上,目色终是渐渐柔和下来,延庆帝从中竟瞧出几分年轻人在初谈婚事时的焦灼和羞赧。
延庆帝朗笑一声:“彦之如此反常,是不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
萧赫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依旧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立在原地。
多年未听到父皇如此唤他,眼下虽未应声,但萧赫心中却已有十足把握。若父皇眼中看他是晋王,婚事自没有商量的余地,可如实父皇眼里把他看作第三子,那么婚事便可容后再议。
又是一声朗笑,笑声比之前更亮更长,如此作态落在他眼中,便是默认之意。延庆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又没有逼你,你紧张什么。”
“待何时想说了,再提不迟,朕定为你赐婚。”
萧赫对此不置可否,只顺水推舟地默认下来:“多谢父皇。”
“孩子们当真长大了啊,”延庆帝转头看向皇后,眼带笑意,“如今都揣着心事不提了。”
皇后迎上他的视线,亦眉眼含笑,心头却反复萦绕着令她头疼的坊间传言,先前只觉是无稽之谈,眼下却晋王一番作态,虽什么都没多说,但却更叫她觉得那传言是真。
陛下的态度已然试探过,凡事都得进退有度,她虽已选好了门第相当却不能为晋王增添羽翼的王妃人选,但眼下陛下既已拂了她意,便没有再提的必要,待回宫之后,另找机会便是。
皇后温和一笑,只顺着皇帝话头轻轻将此事揭过:“陛下所言甚是。”
萧赫应声而坐,此事由皇后而起,只要她放下不提,今日关于婚事的话题便可揭过不提。但此事既已提起,便只会是个开始而非结束,若婚事不能由自己定下,皇后恐会下手为强。
父皇对他并不上心,今后只要他所寻之人家世不显,中规中矩,父皇便不会反对。
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张玉软花柔的面庞。
萧赫仰头饮了杯酒,将心头倏然腾起的念想压下。
家世不显,
沈家绝无可能对得上这几个字。
坐在一旁的萧珩,亦是暗暗松了口气。母后多年出宫春狩,今次同行,他本以为是为自己与沈家的婚事打算,故特在午后拜访询问,没想却得了否定的回答,一时令他愤懑失态。眼下举动,让萧珩明白,母后心中仍惦念着他,但方才父皇问及萧赫那句“可有心上人”,却一下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萧赫会直接说出“沈青黎”的名字来,幸好。
有关婚事揭过不提,余下时间帐中气氛还算轻松欢愉,延庆帝更是破例多饮了几杯,直到夜风四起,月影高悬之际,皇后扶着皇帝回自己营帐就寝,今日家宴便算是愉快收场了。
夜风拂林,月色清溶。此时的婺山山脚已没了刚才的热闹喧哗,围火欢谈的已然人群已然散去,各自回帐安睡,养足精神迎接明日的围猎。
隔着浅淡月光,沈青黎看见一榻之隔的宋嫣宁正睡得安然。今日乘车赶路,到了婺山后又兴奋得左顾右看,想必是累着了。
风声阵阵,入夜后的山风吹动帐布,飒飒作响沈青黎靠坐在短榻上,依稀可见帐幕间隙外的亮光火影。同是婺山的秋日,故地重游,总是容易叫人想起往事。
忽明忽暗的光亮晃过眼前,沈青黎闭目仰头,前世记忆纷沓而至。
……
前世,
秋风飒飒,秋意正浓。
婺山秋狩,皇子、宗室及臣子伴驾随行,身为太子妃的沈青黎亦随行其中。
自嫁入东宫后,鲜有外出走动游玩的机会,若是往常,沈青黎必是欣喜的,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三日前的一个雨夜,饮醉酒的萧珩再次夜闯安和殿中。与前几次的颓丧、失意不同,那一晚的萧珩看起来心绪激动,甚至带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意气风发。
“婺山地广,山林茂密。”夜色深浓,安和殿中燃点的烛火照亮萧珩醉酒通红的脸上。沈青黎静坐一旁,将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即便心中不愿,但却不得不听眼前人的絮叨。
“上次寺外,他侥幸逃过……”窗外电光闪过,映出萧珩眼底的阴翳,他笑了一下,压低嗓音,兴奋道,“这一次,他不可能逃过。”
沈青黎心口一震,不知萧珩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但不难听出,萧珩是想借秋狩之机,取人性命。
堂堂太子殿下,能让他费心设计之人,并不算多。沈青黎心中好奇伴着不安的情绪涌上,头一次耐着性子,柔声宽慰:“殿下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