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了那老翁,春悯等人循着城中人潮的方向,去寻那传说中的食子楼。
“这楼本名罗金楼。”春悯说,“赵文清在百文京的宅子也叫这个,模样也……”
远远地已经能瞧见那楼的楼顶,的确是那简朴的木楼小院,风雅中带着些穷酸,与百文京的那座瞧着别无二致。
只是热闹得过了头。
只见一群修士跟见了粪的苍蝇样围在周遭,各门各派的服饰远看花团锦簇,近看乱七八糟,有持剑有捏符的,有诵经有敲木鱼的,真功夫假把式应有尽有,蒸腾的烟快把整个楼都给糊住了,连过路的风都似比别处的更吵一些。
春悯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顶轿子。
轿子里那年轻修士已走了出来,小厮低眉顺眼地搀着他一边的胳膊,紧盯着前头的路,生怕有什么秽物脏了他家少爷的鞋底儿。
赫然是那宫芍。
而眼下,少爷的眼前却多了个不懂事的穷酸小子。
面前的修士比宫芍年岁小些,应当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带着些不输那少爷的傲气;可穿着的却比那少爷差了十万八千里,套着春悯同款的麻布道袍——十个穷道馆里八个穿成这个式儿的,蹬着双布鞋,腰间的剑看起来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值钱些的东西,可和那少爷镶玉带金的佩剑一比便也显得像破铜烂铁了。
一番对比之下,简直像是个很有精神气的乞丐。
宫芍沉着眉,阴阳怪气地朝乞丐开口:“倒不知这风镜城里的怪竟这般厉害,把推酒门都给惊动了。”
三镜仙齐齐转头看向春悯,春悯也是一愣,黑布下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妖魔鬼怪中,唯以‘怪’最为罕见,更何况是共生境的怪物。”乞丐像是听不出宫芍的阴阳怪气,或者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见一见总是有好处的。”
“见一见?那严兄不如就在这外头站着,待我收了那怪物,带出来给你瞧一眼。”
乞丐闻言斜了宫芍一眼:“我劝你一句,里头的祟不是你能应付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好事者便知不妙。果然,那少爷当场便恼了,两眼火星子乱窜,咬牙道:“严必行!你不过是比我早破了轻芽境就这般口出狂言!来日中青大比之时,我绝不给你留脸!”
修士以丹田中的灵生花为准,修为分五境,分别为破土境,苞胎境,轻芽境,成瓣境,香盛境。在灵生花彻底催开后,便可修无情道,修罗道,守正道三道,若能参悟,便可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春悯对下五境没印象,于是小声问:“这轻芽境是什么水平?”
小青说:“就这个甲子年来说,应当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春悯纳闷:“这个甲子?那上个甲子来说呢?”
“自然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青白说,“哪怕再往前,前一个甲子年,前两个甲子年,前三个,前四个甲子年,十七八岁轻芽都算是年少有为。”
春悯听出了意思:“你是说,若是在五个甲子年前,他便算不上天才?”
“也算天才,只是三百年前的那几十年间的天才实在太多,十五岁入轻芽境的就有十数个,甚至有人十三岁入轻芽,十五入成瓣,不到二十便破了香盛。”青白顿了顿,复看向春悯。
见了那眼神,春悯困惑道:“我、我吗?”
话本子里几乎没提过他十九岁一日悟道飞升弑仙之前的事。按照惯例,一个人若是日后成了名,成名之前的不管多么芝麻蒜皮的小事儿都会被翻出来当作“名人事迹”口口相传,可春悯从没听过这样的小故事,也便默认了自己十九岁前确实是平庸到了一种境界。
三镜仙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些微妙的神色,他们互相看看,齐齐摇头,不再言语。
那边的少爷和乞丐还在吵。名叫严必行的少年修士对宫芍的话不以为意:“师父与我说,鸣泉宗这一代皆是庸才,不足为道,你自然不用给我留脸。”
鲜少有人当面评价他人为“庸才”的,对面本就在气头上的宫芍咬牙怒道:“严必行!我迟早砍了你!”
“二位施主!休要动怒啊!”
眼见着那宫芍的手往剑柄上走,围观的好事者中终于有一人出来劝架。一个胖和尚手上拨珠,走到二人身边,和声细语道:“二位施主都是名门修士,如今那共生境的怪物当前,怎能互生龃龉,反倒将那怪物抛之脑后呢?”
这二人怎么说都是有名有姓的名门修士,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斗殴的事约莫还是做不出来的。
宫芍还是气得发抖,一旁的小厮举着团扇猛猛给他降温。只见他一合眼,颤抖着深吸口气,缓缓吐纳,静默数息,才睁眼狠狠地瞪向严必行,提着剑便往楼里走。
罗金楼外面敲锣打鼓的多,但真正往里头进的却没几个。
这半个月来,进去的修士屈指可数,大多是战战兢兢地进去,一无所获地出来,都说连个鬼影都没瞧见,仍是把这些人吓得够呛。
眼见着有个带头,其他的人便乌泱乌泱地想跟进去,显然是对共生境的怪物没什么底儿,却又想跟在别人身后碰碰运气,那赏钱便是漏了一点到他们指缝里,下半辈子都不必愁了。
三镜仙见状忙道:“诸位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