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个作死的胆敢上倏山!
那道人模样的小仙让他吼了一嗓子,脸上既不见怒也不见惧,依旧兀自笑道:“倏山又没有不让上山的规矩,我怎的不能在山上?”
“谁说倏山没有——”
小童子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非要说的话,倏山确实没有不让上山的规矩。
倏山仙不曾像忽山仙那样,在山周布下禁制,也不像生山仙那样严禁他人踏足生山,可、可这是……是倏山啊,是弑神登仙的倏山仙闭关之地,怎会有人明知此处何地,还敢踏足入山的呢?
他心烦意乱,这才想起要事,忙道:“算了算了,你快点走,眼下此地可不容闲杂人等踏足,你没听见山惊钟吗!那是迎仙的警音——快把那蠢驴给带走,脏了倏山仙的出山路,我看你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脏不脏的,路修来不就是给人踩的吗?”
小童子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踩和倏山仙踩能是一样的吗?更何况还是头又脏又笨的蠢驴!”
他这是双关之意,蠢驴既骂这真驴,也骂这道人。
谁知道人似是没听懂,闻言挠了挠脸,随即低头对他那坐骑说:“三毛,小兄弟说你又脏又笨,说得挺好。”
那目光呆滞的驴猛地冲他喷口气,道人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支起腰来,躲过这下喷气,朗声笑道:“嘿,还不服气!您可不只是又脏又笨,脾气还臭,得亏年老体衰,不然早给人片喽!”
见这小仙不紧不慢地在那胡诌,压根没打算让道,那小童子急了,隔空在那驴的屁股上猛扇一下,紧接着便见那驴一尥蹶子,猛地向前奔去,吓得那肥牛都哼出口气来。
道人两腿一夹,竟是这样也没舍得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犹自八方不动,俨然是骑驴的好手,甚至回首道:“小兄弟,你且听我说——”
可驴兄老虽老矣,犹能风驰电掣不见疲态,眨眼间便已奔袭而去。
“诶……唉,算了……”
空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小童子回头再看,那小仙已经被驴载着不见踪影,唯地上留了一串乌漆嘛黑的驴脚印来。
侍山童子悲从中来,嘴里不敢再停,接着念《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
念着念着,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又在回想方才那小仙。说来诡异,那人眼覆黑布,是如何知道这里有头牛的?
而且他究竟是从何来的?倏山以东只有苍茫海,苍茫海里早就没有神居了,那一人一驴又为何会从那里取道倏山?
他百思不得其解,约莫半炷香后,其他的两位童子才匆匆赶来。
为首的童子眉心点了红,名春,是侍山四童子里资历最老的。春见他还在背典,手中拂尘一动,问道:“倏山仙还没出来?”
他嘴上不停,一边摇了摇头。
“先别念了。”春说,“倏山仙目之所及处,万物时序流转有变,我看此地分明毫无异样,他怕是还没出山。”
小童子略微一顿,他念了许久的大典,喉咙跟着了火样的,闻言哑声道:“那我们要等多久?”
春回答道:“自然是迎候到他出山为止。只是倏山仙养的那头毛驴性急,饿一会儿便要发脾气,他以前都是一醒便骑毛驴下山的,怎的今日这般久?”
小童子茫然地睁大了眼。
随即浑身抖如筛糠,颤颤巍巍道:“大、大典中说……倏山仙乃三始神之首,三源之一……”
春一边吩咐着其他人速速扫洒,一边回答道:“不错,其息与天应,声与地和,超脱三界六道之外,乃此间最尊贵要紧的仙者之一。”
“这、这般厉害……”小童子咽了口唾沫,自欺欺人道,“必然是一眼看去便贵气逼人,仙气缭绕吧。”
或者凶神恶煞,眉含弑神红腥。
春摇摇头,憧憬道:“三始神本相随其本意而动,忽山仙好美人面,生山仙好天人音,上一任倏山仙也时常化形,唯有眼下这位倏山仙不曾变过本相,不耽溺于虚妄,向来便以自己那副清隽疏阔的模样示人——只是他鲜少出山,便是我也只见过他两一面,仙京少有人认得他。”
另有一个匆匆赶来的小仙童以袖拭汗,以掌撑膝,顺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腰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还好是赶上了,这出山玉若没能送到他手上,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这又是什么?”
“这是出山玉。”那小仙童说,“倏山仙醒时,仙京的上神还不曾开始用生名玉,如今的圣者和真君人人都有生名玉用以佐证其身份,三始神却没有,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仙君便给他们各请了一块出山玉。”
春点点头,他没注意到那小童子铁青的脸色,兀自从袖中抽出幅卷轴来,拂尘一扫,卷轴徐徐展开,上头绘着个人的画像。
“你瞧,这便是倏山仙的本相。”
小童子的视线在画上僵硬地爬动。
卷轴上的男子五官锋利,英气逼人,可面色极其柔和,嘴角还挂着一团和气的笑,连带着那不近人情的薄唇都显得温柔了起来。头上无冠无巾,只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是极干净清楚的模样,唯有眼上被隐去,只以一道黑布遮着。
春正欲再说些赞叹之词,却见那小童子忽然两眼一翻,倒下去了。
他忙伸手去扶,便见这新来的“冬”,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挣扎道:“快——快——”
春:“嗯?”
“倏山仙……”
春一喜:“哦,你看到倏山仙了?”
冬攥着他的袖子,嘴巴憋得像漏了气,眼中湿润,出气儿多进气少,眼珠子打颤,气若游丝道:“倏、倏山仙……”
“他被我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