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盏长明灯串成一串光点,急急地从远处顺着山坡风诀接近两人。而沈念仿佛注意不到那些动静似的。
良久,沈念道:“好。”
玉明盏还是没有放开他的眼睛。她才发现,它们是深得发黑的墨蓝色。
-回到住所后,玉明盏打开隔绝音画的结界,即刻坐到床上调息,体内巫山灵力的涌动才稳定下来。
识海深处,犹能“看”见巫祀·引魂的灵力。打曲焚之前,她通过洗髓早就可以突破到四重,一直压着境界,是为了巫山灵力不和境界一起增长,平白暴露自己。
她所有的神志都集中在那一团似雾似火的东西上面。
大部分的修道者,都是不能看见自己的神魂的。
如同天地神魂一样,人的神魂也是无相无形之物,仅能凭借五感之外的感知所触达,除非神魂离体。玉明盏现在所观测到的并非神魂的本体,而是附着于她神魂上的引魂。
有一缕引魂缠着什么隐形的东西,玉明盏控制着它将那东西融进自己的神魂。
稍稍激起了一些灵力波动后,那片东西怎么也与她的神魂融不到一块。引魂松开它,玉明盏观测着它在识海中消失。
果然,万籁的神魂,哪怕是仙力大于妖力的一块,也不能补上她缺失的那部分。
玉明盏又让引魂走遍全身,感受到即将发作的三步止之痛被稀释、压制,至少暂时不会跑出来,才缓缓睁开眼。她伤得那么重,再被三步止折磨,恐怕生不如死。
玉明盏保持着姿势在床上坐了一会,再打开三千界卷拿出她的玉剑。
经过刚才的战斗,玉剑早就脏得不能看。让玉明盏最最在意的,是勾在剑尖上的,夹着万籁的血的,他的一部分神魂。
灵,巫也,以玉事神[1]。
学会巫祀的时候,玉明盏尚不知它还能以玉和血为媒介,去控制别人的神魂。她只是知道姐姐用沾有自己血的玉器与巫山神魂共鸣,以通天达地。直到她在琉璃殿所藏古籍中读到这句记载,好奇起了人的神魂与玉的关系。
当时千钧一发,她想不到别的办法去打败万籁。
只有玉明盏自己知道,控制万籁神魂时她体内那种四分五裂的痛。回来的一路,她让侍女背着她,不仅是因为伤得太重,还因为她自己的神魂险些因此被撕碎。
玉明盏关于神魂和巫祀的疑问万千,此时却没有精力多想。她一抖玉剑让万籁的神魂散去,然后撤掉结界,乖巧又虚弱地躺倒。
她的时间算得很准,刚一躺下,就听侍女通报,随后宋鹤拎着药箱匆匆地赶了进来。他看了她一眼,脸色剧变,但语气寻常。
“你师兄住得顺路,我先行去查看了他。伤得不轻,但他说你或有性命之虞,我就先过来找你。”
玉明盏点点头,伸出手腕由着他查看。
宋鹤把着脉象,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到最后直接顾不上同门间的得体,不掩饰担忧地道:“我再来晚一些,你的神魂就碎了。你自己调过息,可是怎么会伤到这里?”
玉明盏可怜巴巴地道:“他太强了。”
宋鹤一开始就是玉明盏请来的,她在回程的路上特意让侍女侍从不要请内门值日医师。此时宋鹤已经从烛照台的人那里得知,今夜与两人交手的是一名九重高手。宋鹤行医几年间,见到伤到神魂的人不多,九重以下打九重,还活下来的更不多。实力悬殊之下,是有可能把人打得魂飞魄散。
他听了玉明盏说的,倒是没有半分怀疑,转而庆幸起了她还能活下来:“我帮你弥合神魂,神魂稳下来后再处理外伤。你先服下这颗归心丸,否则会很难受。会做怪梦,除此之外不损身体。”
玉明盏就着温水将宋鹤的丹丸服下,几乎是顷刻间就进入了梦乡。作者有话说:----------------------【1】:出自《说文》
第14章太阴宫“怎么办,我不习惯吃海物。”
毕月元君是天亮前赶回来的。
没有人收尸,万籁的身体横在山林之间。毕月元君回到烛照台的地界、稍稍感知一下,就知道他倒在哪里。
万籁死不瞑目。他十年前出去游历,毕月元君再也未曾见到过他,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她低头看着那具尸身,脑海中回忆翻涌。万籁尚在襁褓中,毕月元君就把她带回了仙宫。她记得他第一次发声,第一次蹒跚着站起来,第一次在晨光中仰着脸朝她笑,话还说不清时的第一次握木剑。他的体质与仙法无比契合,天赋无人能及,为了保护他,她以前限制他的行动,不让他出烛照台。
直到他十八岁成人。
毕月元君蹲下身仔细检查。沈念和玉明盏的赤羽金雀向她呈报过来龙去脉,因此她早有心理准备。她看了看熟悉又陌生的青年面容,手指捻了一点灵力轻轻点在万籁胸前化开。
温和的金色灵力自万籁身上荡开,蔓延至周围的几里。这是只有毕月元君看得见的显像:浓浓的黑影聚在她和万籁的身上。相似的黑色在四周他踏足过的地方,张牙舞爪地淋了一团又一团。
毕月元君面容沉肃,不知心绪。
黑影是妖力留下的怨气。妖修多多少少都会带有这样的怨气,若是以妖道成仙,也无法完全剥去血性。与厉鬼不同,妖的怨气带有野性,因为上古大妖便是山海野兽。
万籁被这样侵蚀,踏入仙道的初心,已经不知所踪。
毕月元君看清他的死因是神魂飞散,蹲下身阖住他的眼。她起身时,所有的怨气都被荡去,万籁的尸身也无影无踪。
她的眼神黯了黯,放出一只赤羽金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树林窸窣,一名烛照台侍从乘风而来。毕月元君没有从万籁躺过的地方转开目光。
“天亮后递帖出去。我的大弟子渡生死劫,未及破境,不幸殒命,请十二仙及贺家、唐家、苍梧家七日后出席其白席。递得越多越好。”
-烛照台常有异象,峰顶的大风只是其中之一。
分明在夏末,玉明盏练功的小院里,有一棵柳树结了絮。玉明盏的伤还有大半未愈,就已经起身练习剑招,试图把基础打得更稳。
她不擅长仙法的一切。在外门时每日要上仙家心学、五行八卦基础、卜算、观星、剑道基础。柳映星以为她适应得不错,实际上她是白天听一遍,晚上熬夜再学一遍,才勉勉强强掌握了别的弟子一眼记住的东西。
玉明盏闭上双目,拆解、回想着万籁那日的剑招。剑道浩瀚,专精者也是屈指可数。她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得出结论,万籁不仅灵力深厚,对玄烛剑法的领悟深,并且似乎融合妖力自创了一套新的剑法。沈念拆了他不少的招,那是因为沈念亦是稀世之才。
她养伤时也不曾耽误修炼,手掌手指都磨得粗糙,到现在对剑道基础只是半熟不熟而已。
玉明盏伸手,接住一片飞扬的柳絮。
她抬眼,细细密密的阳光洒下来,穿过柳叶的缝隙。她的眼睛被这光抚触得有些痒,却还是迎着光眨了眨眼,手中的柳絮淋着太阳,透出若有似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