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车头就朝着南面巫山的方向。
玉明盏被两个弟子推着,原本盯着自己的足尖,直到来到外头、看见天马车的方向,心里的一根弦猛地被扯紧。
族人的死状历历在目,她寻找姐姐的时候看到了好多张不完整的脸。
她叫得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是哥哥,是姐姐,是叔叔,是姨母……
如今的巫山,还是那般血洗的模样吗?
昨夜,玉明盏靠在缚神链上、头一点一点地昏睡的时候,梦见自己回到了巫山。
她混在那个雨夜的仙宫众人之中,带着那柄毕月元君给的玉剑,玉剑浸染着族人的血。
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玉明盏看清自己的剑之后,陡地被吓醒。
原是外头大雨,到了她走出归虚宫的那一刻,雨已经停了。
现在的太阳是一个寻常春日的太阳,就和她告别师兄那日的一样。
自从玉明盏踏入仙宫的一刻,验过仙骨挂名成为弟子的一刻,她就不再是纯粹的巫山人了。
为了离仙宫人更近,变得更厉害、看得更清楚,她不得不玷污她最爱的巫山。
左右架着她的弟子见她脚步缓了,都不耐烦地推了推她,示意她赶紧上车。
玉明盏低着头,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对不起,巫山。”
“对不起,姐姐。”
接着突然反手一握,寸寸的银光自袖中流出,自剑柄成型,分明是治愈万灵的法器,却乍泄凛冽的杀意,痴缠成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静幽仙尊猛地回头,巫山灵力吞去头顶的悬日,将苍穹笼罩、强逼归虚宫周围的灵力逆行,他顿时被困漩涡之中!
静幽仙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双眼已近失神,如在梦中地喃喃道:“灵水玉……”
远处的空阁之中,慈药真人罕有地露出笑意,灵水玉的最后一丝灵力,从他指尖消失。
宋鹤在风雪交加的绝壁之上,遥遥地望着归虚宫的方向。
静幽仙尊上次见到灵水玉时,它还在琴剑仙身上,白布缠着剑身,琴剑仙像是背着一把寻常铁剑那样背着它。
当年的静幽仙尊,乃至所有长老、仙人最怕的,便是琴剑仙伸手越过肩头拔剑的动作。
而她总是虚晃一枪,掏出另一把佩剑。无论在何种绝境,都未曾让灵水玉出鞘。
琴剑仙会用寻常的铁剑,有时是一根花枝,有时甚至化白云化雷电为剑。
仙宫是忌惮她的,静幽仙尊也是。
忌惮是因为恐惧,就像某一日风雷交加,她墨发翻飞,脚下倒着数位仙人,赶来支援的静幽仙尊刚好看到她从长歌天君的身体上抬眸。
她随手掷下的武器,竟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柳叶……
在逆流的灵力当中站稳,静幽仙尊重新看向玉明盏。
玉明盏昂着头,也正看向他。不知何时,她劈开了缚神链,裹挟灵水玉的灵力也因此产生了瑕疵。她的面颊上沾了些灰尘,眼下泛青,执剑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着,像是还驾驭不好灵水玉。
面前的姑娘修为稚嫩,到底不是琴剑仙。
静幽仙尊从梦中醒来,见她剑指向他,于是他居高临下地道:“你认为自己可以与仙一战吗?”
玉明盏竟是笑着接道:“我认为我能与天一战。”
话音刚落,她身法一旋,天光瞬时暗去,静幽仙尊如同置身长夜。
玄烛剑法·朔月。
静幽仙尊预判得了玉明盏的动作,却因为忌惮灵水玉而选择闪避,刚好与玉明盏那如同飞梭一样的剑气擦过。
天光为织,须臾长夜,不是六重能用得出的剑法。静幽仙尊回头看她,目中一片惊诧。
玉明盏用巫山法脉灌注灵水玉,那把剑像是通人性般,随着她的心念意动而勾勒剑意,用的是玄烛剑法,对玉明盏而言却像一支舞,让她以六重之身使出七重的杀招。
当她一抬眼,静幽仙尊赫然在她面前,举着手掌,两人仅二尺之隔!
他轻轻地落下食指,恐怖的威压悍然而至,玉明盏四肢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傀儡那般被提了起来。
静幽仙尊的神魂敕令。
静幽仙尊再落下中指,玉明盏就会被当即绞杀。但她手指还能动,反应极快地掐出剑诀,灵水玉竟然脱手直冲静幽仙尊!
静幽仙尊大骇,手诀一松,神魂敕令解除,闪身朝旁一避。灵水玉穿过他刚才所站之处,剑光横切一片,破空之声贯耳,若他没有避开,此刻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再看玉明盏,威压解开的瞬间就召风,此刻已飞出数里。
静幽仙尊不可能放她走,银牙暗咬,自袖中摸出一枚金色符令点燃,它被火舌吞噬的同时,归虚宫金光大作。笼罩整座归虚仙宫的金线,有半数仿佛活了那般,迅速收拢。
无论在东堂还是南山月、流水还是高山,仙宫所有人被此动静惊动,抬头一看,无一不目瞪口呆。
这是仙家神魂织就的金线,神魂的灵力密度与精纯都在灵水玉之上,玉明盏逃不出这座牢笼。
静幽仙尊身形一动,刚要去抓玉明盏,半空忽然飞来一柄剑将他挡下,他两指捏碎那把剑,剑身竟然泄出灵力将他手指震得生疼。
玉明盏趁此机会急转方向,回头如箭穿梭,稳稳落到归虚宫之中。
金线无法随意调动,一旦内收到归虚宫周围的一圈,虽然限制了玉明盏的活动范围,却也把其余的十二仙挡在了外面。刚刚赶来的赤珠元君就无法再近一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静幽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