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皮上划开的刻痕是巫山的密语,以及阵法印记。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是玉明盏以自身的血作引。
玉明盏目不转睛,慢慢道:“我们来时,急风骤雨,上空乌云密布。可到了这村子,却万里无云,月明星稀。什么地方,能完全隔离于外界而存在?”
沈念走近一些,将手指塞进她的手掌,然后默默地与她十指相扣。
玉明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变了一个人。
沈念心里忽然酸涩。
她没有回应沈念,只道:“是旧巫山入口。巫山不止一个可作入口的地方,只是需要把她的灵力,唤过来。”
越说越轻,到了最后,比起与沈念说话,更像自语。
因为她觉得疲惫。
明明快要见到真相了,她有直觉,只要到了旧巫山,一定能见到姐姐。
不知为何,所有的疲惫如同潮涌,一时之间冲淡了她所有炽盛的情绪,唯余一种难以抵抗的漠然。
玉明盏惨淡一笑,拉着沈念的手向阵法里一递,道:“师兄先去吧。”
沈念越过她,却不舍得松手,直到玉明盏催促,他回头看她一眼,似乎咽回了什么话,然后走进阵法漩涡。
他的身影立刻融化了。
贺明朝跟在沈念后面进去,玉明盏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一垂首就向前迈去。
传送阵的灵力波动已经触到了她的鼻尖,玉明盏突然被人拦腰抱住,往外狠狠地拽了一把。
“不要去!不要去!”
玉明盏吃了一惊,回头透过傩面一看,是这几日招待他们留宿的老爷爷,他用尽了力气把玉明盏从阵法里拖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一股脑地重复着“不要去”,声音微弱又沧桑。
他颤声道:“神女救我一族性命,我放神女的妹妹去送死,怎么对得起这条命!”
玉明盏不由睁大了眼,心头泛上来一股寒凉,然后化为酸苦。
原来,老人家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说谎。
老爷爷露了真情,泪眼婆娑。
玉明盏不忍与他对视。
开阵的动静惊扰了村里的其他人,村民们合衣起床,找来草地上时,先是大喊一声“巫山!巫山显灵了!”,直至看清二人的身影,竟都一个接一个地扑了过来。
帮着老爷爷一起,拉玉明盏。
玉明盏分不清谁在说话,只知道来的人里有被称为阿花的奶奶,有这几日里相熟的小孩。
心底的冰层,被注入了一汪温水。
玉明盏眼中泪花闪烁,然而下一刻,她压低了眉眼,一甩袖将他们都撇开。
村民们一个个都是寻常人,怎么扛得住八重修士一撇?
老爷爷仰面飞出去,其他人被震开数丈,再纷纷跌落,在即将触地时,忽然感到一阵花香,像是春来,沁人心脾。
回过神来面面相觑,每个人都被柔软的灵力承托了一下,毫发无伤。
玉明盏深吸一口气,飘进了传送阵里。
--巫山的传送阵,是玉明盏所经受过的最野蛮的传送阵。
她身体被狠狠拉扯,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放眼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眼前光斑。
让她想起曾经被灵台血祭之阵撕扯的感觉。
玉明盏竟然短暂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不在阵里。
她先看见的是沈念,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凑得极近,单膝跪在她面前,拇指轻轻按着她的额头,正在观察她有没有受伤。
师兄的手掌几乎贴着她的左眼,玉明盏眨眼时,睫毛蹭过他的掌心,带来细微的发痒的感觉。
沈念笑了。
确认玉明盏安然无恙,沈念起身去扶贺明朝。贺明朝被传送阵摔得不轻,一边被沈念支撑着起来,一边痛得骂骂咧咧。
玉明盏感到身下松软,手在地上一摸,抓起来了一把雪。
而且,天上的雪还在细细密密地飘落。
玉明盏不由喃喃道:“……雪?”
现在可是季夏六月。
玉明盏撑起身子回头。
她所坐着的位置,背靠旧巫山。
旧巫山黑蒙蒙的影子,宛若巨兽,整座直入云霄的山,被风雪裹挟。
山上依稀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原是一块一块的死水,已经冻成了冰。
就连天光也透不进来,烈日当空,阳光穿过这片风雪时,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冷白。
就好像他们与外面的太阳隔了一层窗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