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瓜个头比你说的小了许多,”大萨满指着田垄间圆滚滚的碧绿果实,“但滋味极甜,汁水也丰沛得很。”
沈朝蹲下身仔细看去,确是西瓜模样,只是体型只如排球大小。
周围劳作的蛮族人见到沈朝,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口称“神子”。
大萨满看着沈朝,低声问道:“为何突然要我加快统合各部?此前不是说徐徐图之,慢慢同化么?”
沈朝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如果可以,我亦不愿行此雷霆手段。”
他抬眼望向南方天际,声音压低:“萧先生传来消息,大渊蠢蠢欲动,恐将与大乾开战。战端一启,大乾格局必然生变。无论战火是否会烧到我朔北,后方都绝不能再生乱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况且,九洲商会的网已在各州铺开,我的清和酒肆也同步营建,银钱流水般花出去。那几个冥顽不灵的部落,不出点‘血’,我心里不痛快。”
两人沿着田垄,缓步向王庭方向走去。
“照神子的话,玉米专挑了穗大粒满的做种,连着侍弄了三载。如今果然不同了,一株上能结出三枚棒子,个头瞧着比先前的还壮实不少。”
“还有那土豆叶子的事儿。照你教的,把摘下的毒叶子捣碎,滤出汁水,在阴凉地儿静置数日。颜色渐渐就淡了,毒性也果真消解了大半。如今都装在小陶罐里,兑上水,喷洒在旁的菜蔬庄稼上。虫子一沾就死,庄稼苗儿却一点事儿没有。这法子,既除了虫害,又废物利用,着实精妙!”
“老师,”沈朝目光扫过田垄,“粮仓殷实,牧草丰足。可曾想过……择一处水土,筑城而居?”
“筑城?”大萨满手一抖,随即摇头,“神子播撒的神恩,让饥饿远离了毡房。此恩如山,草原子民世代铭记。”
他指向绵延至天际的绿茵:“你看这草——春萌夏盛,秋黄冬隐。它不贪恋一方沃土,只逐水光而行。羊群追着草尖走,牛马嗅着水汽行。这是长生天定下的路。”
“粮仓满了,肚腹饱了,是恩赐。可若因此……斩断了追逐水草的天性,磨钝了弯刀的锋刃,懈怠了马背上的筋骨……”他声音沉下去,“那安稳,便是裹蜜的毒,终会蚀尽草原的魂魄。”
“我……不愿失了这份自由。”
沈朝脚步顿住,抬首凝望天际。沉默了片刻,他唇角才牵起一丝淡笑:“不过随口一问,老师不必当真。”
两人又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大萨满却渐渐落后了半个身位。
沈朝心中念头纷杂。若求后方长治久安,将蛮族彻底同化纳入大乾,自是上策。但老师守护自由之心如此坚决,若以武力强压,纵然可行,却非他沈朝愿为,也过不了他心中那道坎。
“老师不必忧心,此事本非定策,往后我绝不再提。”沈朝停下脚步,“另外,我向您保证,只要我沈家军旗不倒,草原上的蛮族王旗便也不会倒。”
北地风云
沈朝与大萨满返回王庭时,出征的蛮族大军已然凯旋。此刻,金鬃的战士们卸下皮甲,围坐在篝火旁。蛮族女子们熟练地分割着新得的牛羊,一坛坛烈酒也被抬到了火堆边。
篝火不远处,一群被绳索缚住手腕的女子低垂着头,围坐在一起。她们是此战从狼部掳来的战利品,脸上混杂着惊惧与麻木——在这片草原上,部落倾覆,女人被胜者瓜分,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而狼部的首领,此刻已被押入王帐。
营地中部,一座祭坛肃然矗立。上面整齐摆放着此战阵亡的金鬃勇士们留下的虎牙——魂归长生天,尸骨埋草原,这是蛮族战士最后的归宿与荣耀。
王帐侧前方,一队约百人的方阵安静肃立。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皮甲,腰间佩着唐横刀样式的腰刀,背后则负着形制特殊的背囊。见沈朝走近,百人方阵齐刷刷立正,声音高昂极具穿透力:“世子!”
沈朝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都别杵着了,卸甲,吃肉,喝酒去!”
“是!”众人齐声应诺,这才解散。在落座篝火前,仍是队形未乱。
沈朝侧头,颇有些得意的问,“老师,我的兵,如何?”
“过于严整,失了天性。”大萨满直摇头。
沈朝笑道,“我的兵可不是专门用来扔瓶子的。”
这时,沈彦从王帐旁一座稍小的帐篷中走了出来。她已摘去面纱,薄唇微扬。哈丹紧跟在她身后,正想凑近说话,却被一旁伸出的手臂猛地揽住了脖子。
“哈丹王子!走走走,那边新开了坛好酒!”小六咧着嘴,半推半抱地将哈丹从沈彦身边拖开。
紧接着,帐篷里探出一个脑袋,目光飞快扫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沈朝。嘴角高高扬起,越过众人冲到了沈朝面前。一袭火红的骑装,微卷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
她先是对大萨满飞快地行了个礼,随即一把抓住沈朝的手臂,嘟起嘴抱怨:“沈朝哥哥!那个叫小六的家伙,太气人了!我找他比试,他推三阻四,非要问过你才行。你快让他跟我打一场!”
沈朝看向不远处正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里的小六。小六对上他的目光,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苦着脸喊道:“公子!我昨儿个喝得实在太多,到现在头还疼得厉害,哪有力气打架啊?”
沈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可有受伤?”
“我怎会受伤?”她声音清脆,得意洋洋,“狼部那个号称最厉害的‘烈狼’,被我一鞭子就抽下马,摔了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