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宁意拍完这部戏,陆漾几乎是逃回家的。
片场的喧嚣,那些过于明亮的灯光,还有江宁意走入镜头前最后那一眼难以捉摸的回望,都还粘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黏腻感。
陆漾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一点属于“现在”、属于“陆漾”这个简单身份的东西,来压住心底那口不断上涌的、带着铁锈味的惊悸。
穿过花园,陆漾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中央空调恒温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檀香薰气息柔和地包裹上来。
母亲从光线柔和的开放式厨房里探出身,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家居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即使在家也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陆漾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一点,声音有些疲惫地扬起来:“妈,我回来了。饿死了,晚上吃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目光撞进客厅的灯光里,然后僵在那里。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玄关,只能看见一个优雅的侧影。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垂落在地毯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略显单薄的肩背。
仅仅是一个安静的侧影,已足够让陆漾浑身的血液骤然降温,又猛地冲向头顶。
是江宁意。
早上才和她在片场分道扬镳的江宁意,此刻正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在她母亲陶菀——星辉娱乐董事长的家里。
陶菀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是陆漾很少在她处理公事之外时间看到的、一种近乎于愉悦又带着点微妙正式的笑容。
她将其中一杯放在江宁意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在手里,这才转向石化在玄关的女儿。
“漾漾回来得正好。”
陶菀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位寻常的客人,“来,过来见见江老师。江老师今天刚杀青,我就请她来家里坐坐,尝尝刘姨新学的菜。”
陆漾的手指紧紧抠住了通勤包的带子,皮革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看见江宁意缓缓转过头来。
卸去了戏里的妆容,那张脸在客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清晰。
没有片场河边那种沉浸式的疲惫与执拗,也没有镜头前那种精心调试过的疏离或光芒。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过来,目光像初冬的湖水,表面无波,深处却沉着陆漾看不懂的、厚重的东西。
“陆助理。”
江宁意开口,声音比在片场时少了那份刻意压低的沙哑,多了些清润,却依然是那种惯有的、平稳的语调,“又见面了。”
一句“陆助理”,礼貌,疏远,合乎身份。
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陆漾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片场河边的风,蓝布衫的背影,那些混乱交错的碎片记忆,还有那句萦绕不去的“前世有缘”,全都随着这三个字翻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口。